烦恼倒有些放慢,事一放慢,心里一下似轻松了。于是又感谢这场偷盗,使
自己暂时忘了一连串的烦恼。为什么要当贼?是因为能忘记烦恼。精神抖擞
后,欲比以往的偷盗,更大干一场。青面兽杨志边骑车,边留意一幢幢别墅
的楼号。拐了七八个弯,到了别墅区俱乐部。夜深了,俱乐部已黑灯瞎火。
过了俱乐部,下车看一幢别墅的楼号,又掏出那张纸核对,接着上前摁这别
墅的门铃。门铃响过两遍,别墅的门开了。门开处,里边传出“呼啦”“呼啦”
的洗麻将声,及男男女女的喧闹声。一男人,留着长,穿一睡衣,走了出来。
出门,先仰天打了个哈欠,足足打了一分多钟,打得鼻涕眼泪,总算打透了;
接着又活动颈椎,颈椎传来“嘎嘣”“嘎嘣”的骨头错位声——看来牌局时间不
短了。做完这一切,那人才看了青面兽杨志一眼。青面兽杨志率先入了戏,
成了饭馆送外卖的,憨厚地看着那人:
“老板,和昨天一样,八份炒饭,五份炒面。”
接着打开车后座上的保温箱,往外提十三份盒饭。那人接过盒饭,青
面兽杨志又将饭单搁在一托板上,从口袋掏出一碳素笔,用嘴咬下笔帽,递
上,让他在上边签字。那人接过笔,又打量青面兽杨志,这时一愣:
“换人了?”
青面兽杨志不慌不忙:
“那兄弟病了,老板让我替他一天。”
那人也没在意,签过字,又仰天打了个哈欠,拎着盒饭回屋,“哐当”
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时青面兽杨志将饭单翻过来,原来后边还贴着一张纸,纸上又有一
张草图,画着别墅区的全景。一个箭头,从这栋别墅,指向了另一栋别墅。
青面兽杨志骑上车,没回别墅区大门口,按着箭头的标示,又往别墅区深处
骑去。别墅区的小路崎岖蜿蜒,草地里有虫子在鸣。又往里走,深处有一人
工湖。湖边有鹤栖息,不时传来几声鹤鸣。青面兽杨志绕着湖走,到一转角
别墅前,青面兽杨志下车,借路灯看了看门牌,又看看左右无人,只闻鹤鸣,
便将外卖单车藏在路边草丛里,从保温箱里掏出一鱼皮口袋,绕到这别墅后
身,从腰带上拔出一钢丝,拨开窗户,跳了进去。
这别墅面积甚大,上下打量,有五百多平米。一楼中空挑高,虽然屋
里黑着灯,但路灯从窗外映进来,能模模糊糊看清屋里的摆设。大厅正中,
放一台球案子。青面兽杨志抄起一台球,在案子上滚动。球“骨碌”“骨碌”从
这头滚到那头,屋里既没有狗叫,也没有人的动静。青面兽杨志知道,别墅
里确实没人,曹哥鸭棚的人没有骗他。于是踏实下来。偷也分两种,一种踏
实,一种不踏实;无人就踏实,有人就不踏实;偷富人踏实,偷穷人反倒不
踏实。但青面兽杨志也不敢耽搁太长时间,时间太长,出别墅区对保安不好
交代。于是观察好地形,便开始下手。从客厅到书房,从起居室到卧室,从
厕所到储物间;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青面兽杨志有条不紊地工作
着。常替别人整理房间,一切倒是轻车熟路。表面的抽屉可以放过,书柜里
层,厨房的抽屉,沙底衬,往往有意外的收获。二楼储物间有一保险柜,掩
在一堆拖把后,但死死嵌在墙上,青面兽杨志没跟它较劲。二十分钟后,除
去保险柜,家里值钱的东西,钱、饰、珠宝、手表、照相机、摄像机、两部
没用过的手机等,都入了青面兽杨志带来的鱼皮口袋。粗估下来,以饰珠宝
为主,也够还鸭棚那些人的账了。这一趟没有白来。富人是贼的好朋友。一
番洗劫过后,家里还纹丝不乱,不显山不露水。这是青面兽杨志和其他贼的
区别,也是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翻东西的过程中,青面兽杨志也翻出些蹊
跷的东西。如在一楼书房,翻到书柜里层,除了翻出一沓美元,还翻出两盒
壮阳药。青面兽杨志便想,这房子的男主人,说不定和他一个毛病,将这壮
阳药,揣到怀里。在三楼卧室床垫夹层里,除了翻出两张银行卡,还翻出一
花花绿绿的盒子,打开,竟是男人的假家伙,青面兽杨志又有些不解。想想
又解,和一楼的壮阳药就对上了。但男人的东西对青面兽杨志没用,又规规
矩矩放了回去。从储物间暖气罩里,除了翻出一盒饰,还翻出一盒名片。饰
放到隐蔽处可以理解,名片是给人看的,也故意藏起来,不知是何用意。抽
出一张看,屋里光线模糊,只见一片字,看不清上边写的是啥。这名片形状
也有些出奇,别的名片是四方形,它是三角形。青面兽杨志觉得好玩,也揣
到怀里一张,自自语道:
“明人不做暗事,留个纪念吧。”
整个别墅整理完,青面兽杨志扎上鱼皮口袋,背在身上,准备下楼收
工,这时突然听到窗外有汽车轮子轧马路的“沙沙”声,接着这车停了,有人
用钥匙扭这别墅的门锁。门开处,有人说话。说起话来,有男有女。青面兽
杨志吓了一跳,曹哥鸭棚的人说这别墅没人,谁知还是有人。青面兽杨志自
言自语:
“妈的,又上了他们的当。”
拨开窗户,欲跳下去,窗外就是湖边;但这别墅楼层高,三层的高度,
相当于平板房的五层;怕跳下去摔断了腿;就是腿摔不断,也会弄出声响;
于是赶忙又回到三楼卧室,先躲起来再说;欲待这房子里的人消停了,自己
再悄悄溜走不迟。谁知楼下说过一阵话,有人开始上楼,上了二楼,又上三
楼,接着向卧室走来。青面兽杨志这时有些慌了,先将鱼皮口袋藏在电视柜
里,看看自个儿无处躲,只好躲在窗帘背后。卧室的门被打开,屋里的灯被
打开,青面兽杨志在窗帘后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胖,但面
目长得倒有八分颜色。那女的进来,先踢掉自己的高跟鞋,把她的手包、手
机扔到床上,就开始脱衣服,从上衣,到裙子,又到乳罩,又到裤头,说话
间,人是光的。这女人虽有些胖,但皮肤白嫩,屁股是翘的。这女人光着身,
走向浴室,关上玻璃门,开始淋浴。隔着浴室门的毛玻璃,能看着这女人在
龙头下冲澡的裸影。青面兽杨志看得呆了。不知不觉,下边竟挑了起来。只
是挑了起来,青面兽杨志还没知觉。待知觉,不禁心头一喜。被甘肃女子张
端端吓住的下边,原以为被彻底吓垮了,不杀张端端,它咽不下这口气,没
想到因为一场偷窃,在被偷的人家,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它突然又恢
复过来。这一趟没有白来。没白来不只偷了些东西,可以还债,比这重要的
是,青面兽杨志,又成了青面兽杨志。世间事的闪躲腾挪,真是难以预料。
你想转弯儿的地方,找不到弯儿;你无望了,亮儿自个儿走到了你面前。青
面兽杨志正在感叹,突然床上的手机响了,青面兽杨志又被吓了一跳,慌忙
去捂自己的下边。接着浴室的门开了,那女人裹着浴巾,来接电话。窗户与
浴室的门一对流,窗帘拂动,那女人突然看到窗帘下有一双脚。那女人先是
愣住,接着一声尖叫。这尖叫,又把青面兽杨志下边给吓回去了。但他这时
顾不得下边,因为一楼的人听到楼上尖叫,同时有两个男声喊:
“怎么了?”
接着是脚步杂乱上楼的声音。青面兽杨志不能束手就擒,拉开窗户,
往下张望,楼还是那么高,这时就顾不得了,跨窗户就往下跳,只是可惜整
理出的那一鱼皮口袋东西,刚才藏到电视柜里,现在顾不上取回。但贼不走
空,临往下跳,又探身抄起床上的手包,跳了下去。
这房子的楼层果然比别处的楼层高,青面兽杨志从楼上跳下,虽无摔
伤身子,但崴了脚。但他顾不得脚,沿湖边拼命跑。沿圈跑过这湖,便是别
墅区的高墙。青面兽杨志攀上这墙,跳到墙外。但他在湖边奔跑,已被湖边
的监视探头现了;跳墙时,又使别墅区门口警卫室的警报响了。门口两个保
安,一人向别墅区内跑,一人向别墅区外追,两人边跑,边拿对讲机喊话喊
人。
青面兽杨志跳出别墅区,并没有马上逃,而是趴在一树棵子后不动,
待那保安跑过去,才一跃进了对面的小胡同,拼命撒丫子跑起来。但他躲过
了保安,正好撞上了刘跃进。刘跃进在这胡同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一直盯
着别墅区门口不放。看看青痣不出来,又看看还不出来,以为他不会出来了,
或从别墅区其他门出去了,自己跟了一晚上,又跟丢了,有些懊丧。早知这
样,还不如在小吃街扑上去呢。虽然青痣身上有刀,但那里人多,打斗起来,
也许别人会上来帮他;一直跟着倒是保险,但跟着跟着跟丢了,等于没跟。
一个人老躲在胡同里,也让人生疑。刚才一老头从胡同里穿过,看刘跃进在
墙角候着,以为他是个贼,欲上前盘问,刘跃进忙站起来,主动找老头借火,
说自己在这里等个人,那人进别墅送外卖去了。虽然说的是实话,老头也借
了他火,但又狐疑地看了他一阵,才转身走了。正在无望,突然听到别墅区
警铃大作,看到保安四处乱跑,刘跃进大吃一惊。又见青痣蹿了过来,又一
阵惊喜,虽然不知青痣在别墅区干了什么,惊动了警铃和保安,但趁机擒住
他,才是正理。于是大喊一声:
“有贼!”
但担心他身上有刀,没敢扑上去。青面兽杨志看到刘跃进,也一愣怔,
一方面不知他为何会出现,感到有些拧巴;另一方面才突然想起,自己被劫
之前,还偷过别人的包。但他顾不得那么多,看刘跃进堵住他,果断从后腰
里拔出了刀;但也无心恋战,晃着刀,越过刘跃进继续往前边跑。刘跃进看
他跑,又在后边追。青面兽杨志崴了脚,跑不过刘跃进,看看刘跃进逼近,
又转身甩出手里的手包,砸到刘跃进脸上。刘跃进猝不及防,没被包砸倒,
脚下一绊,自己将自己绊倒在地。待爬起来,又往前追,青面兽杨志已转向
另一条胡同,跑得看不见了。煮熟的鸭子,眼看又飞了,刘跃进有些丧气。
这时听到别墅区门口众声喧闹,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到刚才那条胡同,
拾起青痣砸他的手包,也急忙从第三条胡同溜了。
第十六章 严格
老蔺与严格又见了一面。这次两人没吃海鲜,也没吃涮肉,在“老家
粥棚”,每人喝了一碗粥。严格喝了一碗凉粥,银耳莲子粥;老蔺喝了一碗
热粥,鱼翅粥,老蔺喝的,还是跟肉有牵连。一碗热粥喝下来,老蔺喝得风
平浪静,那么烫嘴的粥,老蔺没喝出汗;严格喝的是凉粥,一碗粥喝下来,
却出了一头汗。他不知道这次见面是福是祸。自上次见面,严格与老蔺摊牌,
由他和女歌星的照片,到拿出一 U 盘;向老蔺摊牌,就是向贾主任摊牌;五
天过去,没有动静。严格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摊牌不是为了决裂,
而是为了修补已断的裂缝,这是严格摊牌和其他人摊牌的不同。别人摊牌是
为了断裂,严格摊牌是为了修补。但五天过去了,贾主任和老蔺那里没有动
静。严格再一次体会到,在他和贾主任的关系上,不但展朋友关系,严格是
被动的,就是在朋友关系的断裂上,断裂到何种程度,能不能回头修补,严
格也做不了主。严格想修补,贾主任也想修补,这裂缝就能修补;严格想修
补,贾主任想断裂,这修补就成了断裂。接着又体会到,有钱人,在有权人
面前,也就是只“鸡”,就像“性”在钱面前一样,不是人在找“性”,而是“性”脱
了裤子找不到人。当然,彻底断裂,对谁都没有好处;严格的船翻了,贾主
任的船也不会平稳,说不定会同归于尽;如果断裂为了同归于尽,这断裂就
成了赌气;赌气导致的结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又是严格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严格认识不到这一点,仅是傻有钱,贾主任也不会和他交这么长时间的
朋友。问题是,有钱人如今成了穷光蛋,由身价十几个亿变成了负债累累,
严格已经不是过去的严格,这才出此下策,用了威胁的手段。威胁本身也是
赌气,也没有技术含量。更大的问题是,他除了用这没有技术含量的低劣的
手段,也没有别的出路。自己本不是这样的人,我本有义,皆是势使之然,
使自己与贾主任的交往,质量降低了,品种降低了,由繁花似锦,变成了一
地鸡毛。两人都不是过去的两人了。严格喜欢的,还是十五年前,自个儿去
朋友处借钱,又给贾处长送去,贾处长拉着他的手,眼里噙着泪花的场面。
那形,才叫朋友。两人也是从感人的场面开头,经过诸多演变,成了今天这
种局面。如果仅是两人的关系,断裂还是修补,严格也不会在意,问题是,
严格如今的命运,就攥在贾主任手里:是恢复成过去的有钱人,或是彻底变
成穷光蛋;是仍待在上流社会,或是进监狱;直到是死是活,都在贾主任的
转念之间。但是,事的性质不是这样的。严格由一个有钱人,变得如此倒霉,
如果是严格一个人造成的话,严格不会怪别人,问题是,其中有一大半原因,
要怪贾主任。酿成后果,又见死不救,如果说这事中有小人的话,贾主任先
是个小人,然后把严格逼成了小人。严格船翻时,把贾主任也拉下船,不仅
为了他见死不救,而是因为他也是个小人。这就不是事本身的事了。五天来,
严格思前想后,也没理出个头绪。他也知道,想也没用,一切还看贾主任怎
么想。第五天下午,他突然接到老蔺一个短信:晚六点半,老家粥棚见。没
打电话,就了一个短信,用的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的口气,又让严格
撮火。但严格身在险境,有求于人,又不敢不来。严格来时,做好了两种思
想准备:一,贾主任回心转意,帮他;二,与严格反摊牌,趁着这件事,落
井下石,彻底将严格置于死地。大家已经撕破了脸,中间的道路是没有的。
将事这么拖下去,任其展,也不是贾主任这个老男人的性格。严格闻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