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老蔺在这点上与贾主任相似,但又不相似。贾主任遇事态度分明,起码
会对老蔺分明,但这态度转到老蔺手来,又变得没态度。一个短信,面无表,
让严格摸不清老蔺的意思。摸不清老蔺的意思,就等于摸不清贾主任的意思。
越是摸不清意思,严格对他们的态度越没底,接到这短信,顾不上追究这态
度,只好乖乖前来喝粥。这时严格又有些伤感,早年虽然贫困,但不用经历
这么多风险。经历风险倒没啥,不用跟这么多凶险的人打交道,时时处处,
要看凶险的脸色。无非凶险的脸色,有时以笑脸出现。劳动人民虽然愚不可
及,但也没这么多花花肠子,没这么多凶险的心眼,让他们有,他们也没有;
想有,也不知哪块地里能长出来。本来自己是头羊啊,怎么一不留神,就误
闯到狼群里了呢?如果当初自己考不上大学,还在湖南农村种稻子,虽然日
出而作,日落而息,劳其筋骨,但也不苦其心志,娶个贤良的妇女,生一到
两个孩子,日子虽苦些,倒也其乐融融。为何其乐融融?因为你不知道那么
多。都是上一个大学,害了自己。这么思前想后,胡思乱想,除了感叹人生
和命运未可料定,对挽救他目前的处境,毫无帮助。由于忐忑不安,心中燥
热,喝一碗凉粥,也喝出一头汗。严格为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老蔺看他出
汗,“扑哧”笑了。喝完热粥,心平气和地给严格递上一张餐巾纸,示意他擦
汗。这就等于嘲笑严格了。严格想恼,从大局计,又压在心里。在人房檐下,
不得不低头。老蔺打了一个饱嗝,这时说话了:
“贾主任说了,想跟你做个小生意。”
严格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次谈话会这么开头。他一愣:
“什么生意?”
当然这话问得也没有技术含量。老蔺这回倒没嘲笑他,点上一支烟说:
“贾主任说,你,交出 U 盘;他,帮你贷八千万。”
这结果出乎严格意料。心中不由一阵惊喜。刚才的懊恼,似被一阵风
刮走了。看来威胁还是起作用。看来 U 盘的威力,还是比照片大。严格欠银
行四个亿,虽然八千万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起码可以救急。既能还银行一
部分利息,又可以使几个工地运转起来。人犯了心脏病要死了,八千万,等
于一粒速效救心丸。严格不知怎么转变自己的态度,只是感激地说:
“这怎么叫生意呢?这是贾主任和你对我的帮助。”
又说:
“我忘不了贾主任,更忘不了你。”
又说:
“我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请贾主任和你原谅我。”
说的是照片和 U 盘的事了。但老蔺没接受他这些感激,面无表地说:
“不,过去帮忙归帮忙,这回,生意就是生意。”
严格愣在那里。这下彻底明白了老蔺也就是贾主任的意思。严格用照
片和 U 盘跟贾主任和老蔺摊牌,贾主任和老蔺也用八千万跟严格摊牌了。帮
忙和生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帮忙是含混的,生意是清楚的;帮忙是无尽
头的,生意一桩是一桩,潜台词是:一切到此为止。为什么只帮着贷八千万,
不多,也不少,是因为贾主任算得清楚,贷给严格八千万,严格就能救急,
既不会饿死,但又撑不着。过了八千万这道坎,从此大家一刀两断。以后的
事,就是严格自己的事了。帮着贷八千万,与照片和 U 盘,是桩生意。严格
这时意识到老男人的厉害。但八千万对于严格,恰是救命稻草。就是碗毒药,
也只好喝下去。严格明白了贾主任和老蔺的意思后,这次没有失态,没有把
这层窗户纸捅破,仍感激地说:
“谢谢贾主任,更谢谢你。”
虽然这桩生意的代价有些大,生意做过,就等于失去了贾主任;失去
了贾主任,就等于失去了十多年来财的源头;失去的不光是一个人,而是一
棵大树;失去的不光是人和树,而是十多年来积累和沟通的成本;物与钱获
得是容易的,与人沟通是最难的;等于丢了一个西瓜,得到一粒芝麻。但这
粒芝麻是速效救心丸,严格也只好吞下。问题还在于,在两人关系和关系的
变化上,贾主任是主动轮,严格是被动轮;贾主任说要生意,严格就无法不
生意;不生意,连这桩生意都没有了。贾主任毒就毒在这个地方。但吞下这
粒速效救心丸,人还是缓过来了。如同要沉的船卸了半船货物,这船又浮上
来了,人还是感到轻松。严格又想,事到如今,也只好缓过这口气再说。至
于以后,再说以后。失去贾主任,再去找甄主任,无非再花些沟通和积累的
代价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弯处自然直。左右一想,心也好了起来。
又想:或者,流氓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严格能接受这桩生意,还有一个原因,在这桩生意之前,严格刚跟妻
子瞿莉也做了一桩生意。他通过自己的司机小白,控制瞿莉的司机老温,弄
清楚瞿莉出走之后这些天的行踪。原以为跟人有关系,最后是跟钱有关系。
仅跟钱有关系,倒是比跟人缠在一起好办,像他跟贾主任和老蔺现在的关系
一样。但也不是这么简单。那天严格把瞿莉堵在银行门口,两人在咖啡馆摊
牌谈了一次,也只是知道她在转账,不知道这账的来路和去路及钱的多少。
但通过瞿莉这个举动,严格意识到什么。回头在自己公司调查,从一个财务
主管嘴里,终于弄明白,从八年前开始,公司的每一笔生意,瞿莉都从背后
插了一手。严格在瞿莉身边安有卧底,瞿莉在严格身边也安有卧底,就是两
个月前出了车祸的那个公司副总。公司的每笔生意中,瞿莉联合这个副总,
都暗中切了一刀。每次切口都不大,切下的蛋糕都不多,所以不易现,正因
为这样,次次不落,也积少成多,这是瞿莉聪明和恶毒的地方。原来瞿莉跟
他,早就不是一条心。但为什么是八年前,因为一件什么具体的事,让瞿莉
在心里跟他分道扬镳,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一笔钱的用
途?因为一个日常举动?因为一句话?还不知瞿莉跟那个死了的副总,到底
是什么关系。世界如此纷繁,倒让严格心惊。联系到瞿莉一趟趟去上海,还
不知在搞什么名堂。这时不但怀疑瞿莉的忧郁症是假的,甚至怀疑她由瘦变
胖,由文雅变暴躁,也是假的。当然不可能全是假的,但有没有演戏的成分
呀?现查出,八年来,瞿莉在背后一刀刀切下的小蛋糕,一笔笔钱攒起来,
共有五千多万。放到过去,这钱对严格不算多;放到现在,船要沉了,这钱
就不算少。严格又跟瞿莉摊牌。瞿莉听说他查出她八年来的举动,并不惊慌,
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又让严格吃惊,瞿莉好像还有些不耐烦:
“事到如今,赶紧说怎么办吧。”
事到如今,严格只好跟她做生意。这生意做的,不像与贾主任和老蔺
那么爽快。两人争执半天,严格一让再让,最后达成协议:一,从瞿莉的五
千多万中,分出一半给严格救急,待严格缓过劲儿来,再把这钱还给瞿莉;
二,瞿莉借给严格钱,瞿莉过去的所作所为,都一笔勾销;三,严格借瞿莉
的钱,要打欠条;四,瞿莉提出,瞿莉借给严格钱之日,就是两人离婚之时,
也算一刀两断。在这宗交易中,严格虽然感到屈辱,那钱本来就是严格的,
现在成了借的;本想全借,现在只能借一半;加上,瞿莉背后这么干,本来
就违法和不道德,现在倒反客为主。但严格又想,夫妻离婚,不也得分人一
半财产吗?只是现在不该分钱,应该分欠人的账;如今却成了账是严格的,
钱是瞿莉的。但两千五百万,放到过去不算什么,放到现在,也算一根救命
稻草。争执半天,严格也就同意了。两天来,严格跟生活中最亲密的两方人,
一头是家里的,老婆;一头是社会上的,贾主任和老蔺,先后做了两桩生意。
但两千五百万,加上八千万,也一亿出头,严格就能救下自己。又想,交易
交易也好,大家全清楚了。只是昨天夜里,严格睡醒一觉,突然想起一件事,
又出了一身冷汗:过去十多年中,瞿莉连连流产,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如果
是故意的,她早就做好了跟严格分手的准备不说,另一个心思就更毒了:不
与严格共有后代;或者:让严格断子绝孙。还有一种可能,她流产流下的,
是不是严格的孩子呀?会不会是死去的那个公司副总的呀?越想越怕,最后
感叹:世上最近的人,往往可能是最恶毒的人;就像出了车祸的那个副总,
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定时炸弹一样。
也是物极必反,两桩生意做过,严格心里倒安稳了。世上就剩下自己
一个人,这人倒清爽了。与老蔺达成协议,严格带着老蔺,便去严格家里取
U 盘。U 盘并不放在严格现在的住处,严格现在住在郊区马场,严格高兴时
爱跟马在一起,烦恼时,也爱跟马在一起,马总比人有道德。U 盘放在城里
的住处,好久不住的贝多芬别墅。贝多芬别墅的钥匙,不在严格手里,在瞿
莉手里。本来严格手里也有一套钥匙,前年夏天,严格与一电影演员在里头
鬼混,被瞿莉抓了个正着。瞿莉大闹之后,便将这房子的门锁给换了。严格
又感叹,瞿莉的背叛,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正是因为这样,严格便把这 U
盘,这天大的秘密,放到了这里,放到了瞿莉和别人想不到的地方。那天去
放 U 盘,是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拨开后窗户,从窗户翻进去的。去自己家,
倒像是做贼。但现在带着老蔺,就不好翻窗户,于是开车接上瞿莉,一块去
了贝多芬别墅。再与瞿莉见面,两人生意已经做过,马上要成陌路人了,倒
显得客气许多。到了贝多芬别墅,瞿莉上楼去了卧室,严格在楼下给老蔺收
集 U 盘。U 盘一共有六个备份。别墅里是木地板,六个 U 盘,分别藏在客厅
几块不同的木板下。大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并不知道脚下藏着这么大的秘
密。看严格撅着屁股,趴在那里用改锥起地板,老蔺不禁笑了:
“你可真成。”
严格拿出 U 盘,又将木板一块块放回。走到窗户下,按一藏在窗台下
的按钮,窗下一块桌面大的墙开了,原来是块假墙,从里面又拿出一笔记本
电脑,连同那六个 U 盘,全部放到了茶几上:
“所有的,都在这儿。”
老蔺又面无表:
“是不是所有,那是你的事。”
又说:
“贾主任常说,钱是小事,做人是大事。”
严格刚才折腾半天,又出了一头汗。这时擦着头上的汗:
“这是大道理,我懂。”
又显得有些狼狈。但还没等严格懊恼,楼上传来瞿莉一声尖叫。严格
和老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慌忙往楼上跑。待跑到三楼卧室,才知家里来了贼。初像瞿莉一样,
两人也有些惊慌,但检查屋子,现贼只身跳下了楼,贼偷的东西,藏在电视
柜里,并没有带走,又松了一口气。这时严格庆幸自己把 U 盘藏到了地板下,
把电脑藏在了墙壁里,都是贼想不到的地方。只要这些东西不出意外,其他
东西就是被贼偷走了,也无大碍。严格拎着贼的鱼皮口袋,大家下到一楼。
这时老蔺倒有些担心:
“咱们刚才说的,贼不会听着吧?”
严格:
“他在三楼,没事。”
这时有人“梆梆”敲门,严格打开门,涌进来四五个别墅区的保安。进
门不由分说,有要到各房间找贼的,有要打电话报警的。严格还没说什么,
老蔺上前拦住他们:
“不用报警。”
又指鱼皮口袋:
“这是个笨贼,偷了半天,把东西落下了。”
严格突然明白什么,也说:
“虚惊一场,就别报警了。报警对我们没什么,保安公司又该怪你们
了。上回小区出了一回贼,不是解雇你们几个人?深更半夜,都不容易。”
几个保安明白过来这个道理,马上点头说:
“谢谢严总,谢谢严总。”
又千恩万谢,才退着身走了。待屋里剩下严格老蔺瞿莉三个人,瞿莉
穿着浴衣,抄起老蔺放到茶几上的烟,点着一支,一屁股坐到沙上:
“怎么没丢东西?我的手包,可让贼抄走了。”
严格吃了一惊:
“这包倒值钱,英国牌子,全世界没几个。”
瞿莉:
“包我倒不心疼,可惜里边的东西。”
严格挥挥手:
“手包里,能有多少钱,算破财免灾吧。”
瞿莉:
“我告你们,手包里,也有一个 U 盘。”
严格加上老蔺,都大吃一惊。严格忙问:
“U 盘里是什么?”
瞿莉用烟头点点茶几上的 U 盘,大大方方地说:
“和它们一样。”
严格加上老蔺,又大吃一惊,愣在那里。严格突然明白什么,猛拍一
下自己的脑袋:
“原来那副手拍这些,是你指使的。”
又愣着看瞿莉:
“你到底是什么人呀?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我咋不认识你呀?”
瞿莉吐了一烟圈:
“你先背后骗的我。对像你这样阴毒的人,我不能不防。”
老蔺问瞿莉:
“被贼偷走的 U 盘,设密码了吗?”
瞿莉:
“以防万一,该设密码;以防万一,怕被人暗算,就没设密码。”老蔺
和严格都愣了。严格跳起身,要打瞿莉,这时被老蔺拉住。严格向老蔺抖着
手:
“这下可完了。”
老蔺叹口气,接着笑了,看着严格:
“这样也好,我们之间,就不是面对面,而是要共同面对了。”
突然又有些怀疑:
“别墅区这么多房子,贼咋单偷这栋呢?”
马上显得有些紧张。严格明白老蔺的意思,怀疑这场偷盗是场阴谋,
是否跟严格和老蔺与贾主任的事有关系。也紧张起来。其实这场偷盗不是阴
谋,跟严格与老蔺和贾主任的事也没关系。但贼偷严格家别墅,也不是偶然
的。这贼是青面兽杨志。偷严格家,是曹哥鸭棚的主意。但这主意不是临时
产生的,是早有人惦上了严格家。惦上不是因为严格,而是因为瞿莉的司机
老温。老温自与严格家保姆的事爆之后;在严格家没爆,在老温家爆了;老
温倒改邪归正,不再与那安徽小保姆来往。想来往也不能了,严格家三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