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觉中,曹哥成了贼的头目。地盘渐渐扩大,别的省市的小偷,开始与河
北唐山的小偷火并。但是别的地方的小偷都是单兵作战,乱枪打鸟,背后没
有曹哥。曹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几次火并之后,唐山小偷的地
盘越来越大,其他地方的散兵游勇或作鸟兽散,或改换门庭,直接投靠了曹
哥。曹哥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这时曹哥才露出他的真面目,原来他在唐山
不是杀鸭子的,大专毕业,是个读书人。本在唐山郊区一中学教书,因患了
沙眼、青光眼和白内障,看不清黑板,也看不清学生,便离开学校,到唐山
一集贸市场卖鱼。除了卖胖头,也卖草鱼、白鲢和鲫瓜子。曹哥养了一只八
哥,整天跟曹哥学话。曹哥唐山口音,八哥也唐山口音。曹哥在家教了八哥
许多好话,如“来了”,“吃了吗”“恭喜财”等。后来曹哥把它带到集贸市场,
集贸市场人多嘴杂,八哥又学会许多坏话,如“操你妈”,“找抽哇”,“去死
吧”等。八哥恋曹哥,曹哥不怕它飞了,便不把它关在笼子里,就让它在鱼
摊周围乱飞。这天曹哥去城外进鱼,曹哥老婆和八哥在集贸市场卖鱼。集贸
市场有一卖炒货的老张,老张老婆来买鱼。因为秤头高低,老张老婆与老曹
老婆吵了起来。八哥见有人与自家人吵架,张嘴骂道:
“操你妈!”
“找抽哇?”
“去死吧!”
老张老婆见八哥骂她,跳起身去打八哥,八哥飞了,老张老婆脚下一
滑,一屁股跌坐在鱼池前的泥水里。老张老婆火了,爬起来,抄起一鱼砧,
将老曹家的鱼池砸了。老曹家的胖头、草鱼、白鲢和鲫瓜子,在地上乱蹦。
老曹老婆也火了,扑上去,将老张的老婆捺在泥水里,骑到她身子上,结结
实实抽了她几耳光。这时老张来了,一把揪住老曹老婆的头,还了几耳光不
说,还用鱼抄子将八哥捕到,一下把八哥的头拧掉了。这时曹哥进鱼回来,
别人砸他的鱼池他不急,别人打他老婆他也不急,一下把他八哥的头拧下来,
曹哥急了。曹哥抄起一酒瓶,砸向老张。原也只是出口气,没想伤人。正因
为眼前一片模糊,这酒瓶不偏不倚,砸在老张头上。老张应声倒地,头上
“汩汩”冒血。曹哥以为砸死了人,趁着人乱,带着老婆孩子,逃离集贸市场,
又连夜逃到北京,在东郊集贸市场,开了个鸭棚。一个月后,听说唐山卖炒
货的老张没死,就是淌了一碗血。老婆孩子闹着回唐山,曹哥在北京待了一
个月,倒待服了,觉得北京比唐山好,于是把老婆孩子打回去,一个人继续
在北京杀鸭子。原想只杀些鸭子,没想到无意之中,成了一个团伙的领袖。
不当这领袖曹哥只想着杀鸭子,当着当着,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感觉。曹哥眼
睛没坏之前,读书用功着呢,读着读着,也胸有大志。读《史记》,觉得自
己像张良;读《三国志》,觉得自己像孔明;读《水浒》,觉得自己像吴用,
吴用也是个乡村教员。书读罢,又掩卷叹息,怪自己生不逢时,大专毕业,
只在学校教些顽皮孩子;讲课他们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后来又到集
贸市场卖鱼,也是无人说话,才养八哥。还多亏与人打架,来到北京,杀着
鸭子,入了盗窃团伙,使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生在乱世,成就不了一
番大业,只好和些小毛贼,比划着去取另一番天地。贼们偷的是钱,曹哥领
导他们却不仅为钱。同是眼前一片模糊,曹哥与刘跃进的舅舅牛得草的区别
是,牛得草当年走到街上,熟人敢上去抹他的脖子;曹哥走在街上,不说前
呼后拥,起码有几个小弟兄替他看路。每天卖完鸭子,曹哥也与一帮小弟兄
推推麻将。曹哥眼神不济,摸一张牌,要凑到眼睛上看半天。如换别处别人,
同桌三个人早急了,这里的人不急,还抢着说:
“曹哥,不急。”
或者:
“曹哥,我这儿缺三条,干万别打三条。”
曹哥能有今天,说起来也因为一只八哥。尘埃落定,曹哥又养了一只
八哥。为了不让八哥学坏,这回曹哥教了八哥几句话后,就用蜡将八哥的耳
朵封上了,关进笼子。所以这只八哥只会说,不会听。八哥见人打招呼,永
远只是三句话。一、“有话好说”,二、“和为贵”,三、“都不容易”。
曹哥早年毛笔字写得好,又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鸭棚左右墙上:―灯
能除千年暗―智能破万年愚
众小偷看了,不明白是啥意思。没人说好,但也没人说不好,就在那
里挂着。
韩胜利领着刘跃进,穿过集贸市场来到鸭棚,曹哥正倚在一张太师椅
上,用放大镜看报纸。看几行字,用一团卫生纸擦一下沙眼淌出的眼泪。墙
角一个小胖子,正拿刀杀一鸭子。一看就是新手,刚来鸭棚,杀鸭子背着脸,
一刀下去,鸭脖子“呼”的喷出一腔血,鸭子一弹蹬,血没喷到地上塑料盆里,
横着一转弯,喷到墙上。小胖子慌了,忙摁鸭头,血又一转弯,喷了曹哥一
报纸,也溅了曹哥一手。棚里有一光头,正看电视,电视里正走着一群光腿
模特儿。光头放下模特儿,上去踹了小胖子一脚:
“妈拉个 X,这下明白了吧?连个鸭子都不敢杀,还想上街?”
曹哥倒没急,扔下报纸,用擦沙眼的卫生纸,擦着手上的血,止住光
头:
“想早点上街,也是好事。”
又和蔼地问小胖子:
“洪亮,街上都是啥?”
叫洪亮的小胖子愣在那里,想了想说:
“人。”
曹哥叹口气:
“那是你妈教你的,我告你,街上都是狼。”
光头啐了洪亮一口:
“出门吃了你!”
洪亮不敢再说什么,又去笼里抓鸭子。笼里的鸭子吓得“嘎嘎”叫。韩
胜利没敢进门,扒着门框喊:
“曹哥,忙着呢。”
曹哥看不清鸭棚门口;看来跟韩胜利也不熟,也没听出他的声,只是
把头转向门口:
“谁呀?”
韩胜利:
“胜利,河南的胜利。”
曹哥似乎想起来了:
“胜利来了。”
韩胜利:
“曹哥,给您说一事,我一亲戚,在慈云寺落一包。我想着,那儿都
是您的人。”
看来这话曹哥不爱听,皱了皱眉:
“也不能说是我的人,都是老乡,认识。”
接着拾起另一张报纸,拿放大镜看起来,不再理人。韩胜利和刘跃进
有些尴尬。几只杀过的鸭子,还在地上扑棱。光头将这几只鸭子扔到褪毛滚
筒机里,滚筒机里的热水,冒着蒸气,接着推上电闸,滚筒机转动起来。这
时光头拍拍手,来到门口:
“包里多少钱呀?”
韩胜利:
“崔哥,四千一。”
刘跃进在韩胜利身后跟着叫:
“崔哥,不为找钱,包里,有一信物。”
忙又说:
“偷我那人,脸上长一块青痣。”
光头崔哥没理这些啰嗦:
“交一千定金吧。”
韩胜利看刘跃进,刘跃进愣在那里。他没想到,自己丟了包,找回来
还得交钱。但想着这必是行里的规矩,不敢再问,慌忙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但哪里还有整钱,也就是些十块五块的零票。凑起来,不过一百多。光头崔
哥皱眉:
“是真想找,还是假想找?”
刘跃进:
“崔哥,身上就这么多,我马上回去给你借。”
这时曹哥从报纸上仰起脸,看着门口,想说什么。他头顶笼子里的八
哥,刚才一直在睡觉,这时醒了,张口说了一句:
“都不容易。”
曹哥看看八哥,点头:
“是这章思”
光头崔哥收起这钱,又去看电视。刘跃进忙向鸭棚里,似是对八哥,
也是对曹哥:
“谢谢,谢谢啦。”
第十二章 瞿莉
瞿莉被严格找到了。瞿莉离家出走,并没有去上海或别的地方,仍待
在北京。这些况,严格其实都知道。如想找到瞿莉,严格一开始就能找到,
只不过假装找不到;找不到,仍假装在找。能找到瞿莉并不是严格掌握瞿莉
许多线索,而是给瞿莉开车的司机,被给严格开车的司机收买了。也不能说
是收买,是控制。瞿莉的司机,是严格的卧底。
给瞿莉开车的叫老温。说起来,老温还是严格司机小白的师傅。老温
在北京机控车床厂开大货车时,小白给他打下手。小白能来给严格开车,还
是老温介绍的。严格在北京南郊有一个马场,小白刚来时,并不是给严格开
车,而是去马场喂马。这时北京机控车床厂倒闭了。给严格喂马,比在车床
厂拿的工资还高,小白也很喜欢。三年前端午节那天,严格吃过粽子,和一
帮朋友来马场骑马。严格养一匹荷兰赛马叫“斯蒂芬”,母马,性格温顺,善
解人意,严格总喜骑它。骑在它身上,“嘚嘚”走着,说快就快,说慢就慢,
嘴动腿动,“两人”之间的默契,使严格想起与有些女人在床上的时候。但这
马、这人并不多见。这天严格喝了点儿酒,骑着“斯蒂芬”在马场遛圈。其他
朋友骑着其他马也在遛圈。边遛,边说些闲话。北京南郊有一军用机场,天
上常飞战斗机,这天也起飞几架,在天上兜圈训练,大家也没在意。但突然,
一架战斗机练习俯冲,紧贴着马场飞了过去,尾巴上还拉着红烟,草地上的
草,次序伏倒在地。大家吃了一惊,其他马没事,独独“斯蒂芬”惊了。惊不
是惊战斗机,而是惊战斗机尾巴里拉出的红烟。也是严格大意了,别的马都
戴着护眼,严格觉得“斯蒂芬”温顺,这次没戴,恰恰就出了事。“斯蒂芬”一
开始是惊,接着是疯,在马场横冲直撞,专门冲人和物去。一起来的朋友或
惊呆了,或赶忙跳下马,躲到了马厩。几个驯马师也没经过这场面,由于猝
不及防,也愣在那里。惟有新来的小白,正在马厩里铡草,从马厩冲出来,
拉住“斯蒂芬”的缰绳。“斯蒂芬”拖着他跑,将他拖倒在地,他仍不松手,身
子拖着地,被“斯蒂芬”拉着跑。直到“哐当”一声,小白撞到一棵大树上,肋
骨被撞断四根,“斯蒂芬”才停了下来。小白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出院,不再
喂马,成了严格的司机。
老温今年四十八岁,祖籍湖北,早年当过兵,转业后留到北京。老温
为人仗义,不贪钱财,但他有一毛病,那么大岁数了,好色。这毛病不是现
在才有,年轻时就有。在北京机控车床厂时,就因为和单位一个女会计纠缠
不清,被那会计的丈夫打豁了嘴。如今在严格家开车,和严格家一个安徽小
保姆又偷偷摸摸搞上了。去年春天,这小保姆偷了瞿莉一些饰,戒指、项链、
耳环等。东西倒不是一天偷的,前后分一个月。但这些饰不是一般的饰。戒
指上镶着蓝宝石,项链上镶着祖母绿,耳坠上也滴溜着钻戒。折合起来,值
十几万块钱。但小保姆就住在严格家,偷过,无放处,便交给老温。老温并
不赞成她偷,怕出事,但安徽小保姆不听他的,说瞿莉的饰不计其数,偷了
她也不知道。老温也奈何她不得。老温将这些饰带回家,悄悄放到暖气罩里。
一个月过去,瞿莉突然现自己的饰丢了,怀疑是小保姆干的,但家里有三个
小保姆,弄不清哪个是贼。搜了三个小保姆的房间,没有。久而久之,事也
就淡了。这年“国庆”前一天,老温老婆在家里打扫卫生,突然在暖气罩里摸
出几件饰。现宝石应该高兴,但老温老婆并不认识宝石的真假,以为是从地
摊上买的假货。东西真假并不重要,一看是女人的东西,老温老婆便认定老
温在外边又和别的女人勾搭,这些假饰,是老温买给那野女人的。说勾搭野
女人并不冤枉老温,只是这勾搭不是那勾搭。老温晚上回到家,老温老婆便
与他大闹。老温一时也无法解释。老温老婆火气上来,除了把饰摔了,还把
家里的电视机砸了。每年“国庆”节前一天,小白都要看一下师傅,这习惯还
是在机控车床厂养下的。这天小白扛了一箱饮料,提了一篮水果,又来看老
温,正好遇上这场面。看到摔到地上的饰,小白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小
白佯装不知,劝解一番,也就回去了。但第二天,小白开车跟严格出去的时
候,在车上,悄悄将这事告诉了严格。背后毁人并不是小白的本意,何况毁
的是自己的师傅。但老板和师傅,谁对自己有用,小白心里有数,何况他怕
老温老婆将事闹大,瞿莉和严格知道了,再连累上自己,自己毕竟是老温介
绍来的,将事说到前边,也争取个主动。说后,他以为严格会急,接着将老
温赶出家门,谁知严格听后,倒嘱咐小白不要声张,就当这事没有生。严格
这么做,小白以为是严格忠厚,老温在严格家干了这么多年,不忍翻脸,给
老温一个改正的机会。谁知严格不是这意思,是为了让小白借此摆平老温,
用“知道”收买老温,接着控制老温,老温在给瞿莉开车,从此让老温在瞿莉
身边,当一个“卧底”。从此瞿莉的一举一动,从老温到小白,又到严格,便
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严格这么做的初衷,本是明细瞿莉的一举一动,好给自
己与其他女人的来往留出一个安全的空间,但没想到它的用处不止这些,遇
到其他事,严格也有了回旋余地。这时严格感叹:
“古人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又感叹:
“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之徒的用处。”
这些话,小白听得懂,但又听不懂。懂不懂,对他用处不大;只要老
板高兴,小白就能坐稳自个儿的位置。这次瞿莉离家出走,瞿莉以为自己三
天来的行踪只有自己和司机知道,还专门交代老温,不许告诉任何人。但她
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老温马上打电话告诉了小白,小白马上告诉了严格,
严格只是佯装不知,在继续寻找。严格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让瞿莉继续
出走,弄清她到底要干些啥,同时也给自己留出时间。这次留出时间不是为
了女人,而是用来处理他和贾主任和老蔺之间的事。据老温报告小白,小白
报告严格,三天来,瞿莉先后去了八个地方,时间有白天,也有晚上,地点
有酒店,有别人家,也有郊区和洗浴中心。严格问:
“都见了些什么人?”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