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严格借钱,但也把他的心思说了;就是想借,严格当时也在公司当差,拿
的也是薪水,手里并无这么多钱,加上初次相见,并不熟络,于是不尴不尬,
没了下文。酒席散了,严格就把这事忘了。待第二天在公司整理名片,整理
到昨日的贾处长,严格吃了一惊。昨日只知他是国家机关一个处长,没留意
他的单位,今天细看名片,虽然是个处长,却待在中国经济的心脏部门。严
格心中不由一动,似乎预感到什么。忙放下手中的名片,打车去了通县,过
通县再往东,就到了河北三河。严格有个大学同学叫戴英俊,河北三河人,
上大学的时候,两人同宿舍。大二的时候,戴英俊因为失恋,几次自杀未遂。
他爹把他领回三河,大学也不上了。谁知因祸得福,他和他爹办了个纸业厂,
但并不生产纸,生产卫生巾,几年就了。待严格大学毕业,两人也见过几面,
戴英俊吃得肥头大耳,眼睛挤得像绿豆,一张口,满嘴脏话。严格知道,这
时的戴英俊,已不是大学时为爱殉的戴英俊了。戴英俊见严格来了,一开始
很高兴,接着听说要借钱,脸马上拉下来了:
“我靠,咋那么多人找我借钱呢?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片
片卫生巾卖出去,让人把血流上去,不容易。”
严格:
“一般的事,我不找你,我爹住院了。”
听说是同学的爹住院,戴英俊才没退处,骂骂咧咧,找来会计,给了
严格八万块钱。严格拿着钱,折回北京,去了这个国家机关。到了机关门口,
给贾处长打电话,说今天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他。贾处长从办公楼出来,让
严格进机关,严格说还有别的事,接着把报纸包着的八万块钱,递给了贾处
长。贾处长愣在那里:
“昨天,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倒当真了。”
严格:
“这钱搁我那儿也没用。”
又说:
“如是别的事,能拖;老母亲的事,大意不得。”
贾处长大为感动,眼里竟噙着泪花:
“这钱,我借。”
又使劲捏严格的肩膀:
“兄弟,来日方长。”
虽然贾处长的母亲动了手术,也没保住性命,半年之后,癌细胞又扩
散了,死了。但贾处长从此记牢了严格。严格认识贾处长时,贾处长已经四
十六岁,眼看仕途无望了,没想到他接着踏上了步伐点儿,一年之后,成了
副局长;两年之后,成了局长;再又,成了副主任,已是部级干部;接着又
成了主任。严格认识他时,他身处于低位,算是患难之交;当他由低位升至
高位时,严格和他的朋友关系,也跟着升到了高位。交朋友,还是要从低位
交起,等人家到了高位,已经不缺朋友,或已经不讲朋友,想再交就晚喽。
贾主任成为主任后,一次两人吃饭,贾主任还用筷子点严格:
“你这人,看事挺长的。”
也是喝多了,又说:
“别的人都扯淡,为了那八万块钱,我交你一辈子。”
严格连忙摆手:
“贾主任,那点儿小事,我早忘了,千万别再提。”
老贾这个单位,主管房地产商业和住宅用地的批复。老贾迹后,自然
而然,严格便由原来的电脑公司出来,自个儿成立了房地产开公司。十二年
后,严格的身价已十几个亿。贾主任,就是严格的贵人。但贵人不是笑眯眯
自动走到你跟前的,世上不存在守株待兔,贵人是留给对人有提前准备的人
的。
但严格现,十几年中,两人的关系也有变化。变化不是由严格引起的,
而是由贾主任引起的。贾主任是一切变化的主动轮,严格只是被动轮,只能
跟着贾主任的变化而变化,你不想变化也不行。两人说是朋友,但因地位不
同,严格地说就不能叫朋友。贾主任可以把严格当朋友,严格不能把贾主任
当朋友;或者说,贾主任是贾处长时,两人是朋友,当贾主任成为贾主任时,
两人就不是朋友了;或者说,私下里是朋友,到了公众场合,还须有上下之
分。严格是个懂大道理的人,不但公众场合对贾主任毕恭毕敬,就是私下里,
每一句话也有分寸。当然,严格有钱了,等于贾主任也有钱了。没有贾主任,
还没有这些钱。在贾主任面前,严格从来没有心疼过钱。严格给贾主任过钱,
也有讲究。贾主任从来不让过账,也不让往卡上存,只要现款。两人面对面,
不给别人留下任何把柄。至于声色犬马,就更不需谈了。十二年中,严格有
个深刻的体会,在钱和权势面前,人都不算什么,别说一个“性”了。不是人
在找“性”,是“性”脱了裤子找不着人。贾处长成为贾主任后,人比以前更温
和了,与人握手,手是软的,手心是湿的;一笑,圆脸成了西瓜。过去有话
还直说,现在每一句话都绕弯,爱打比方,爱说一二三点,哪怕是说笑话。
譬如他谈他喜欢的女人类型,说这人像鹿:一,头小;二,脖子长;三,胸
大;四,腿细。让人听了,倒一目了然。但他说完这些,又说:
“群雄逐鹿,群雄逐鹿啊。”
又暗藏着一股不屑和杀气,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说的是女人,还
是指别的。这时严格就知道贾主任不是过去的贾处长了。一次周末,严格拉
着贾主任一家去北戴河看海。晚上两人在海边散步,风吹着贾主任的头,贾
主任忽然自自语:
“不当官,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呀。”
严格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敢接话。贾主任又感叹:
“看似在豺狼之间,其实在蛆虫之中。”
这话严格听明白了,是说当官不容易。贾主任突然说:
“死几个人,就好了。”
严格听后不寒而栗,不知这话指的是谁,为何让这几个人死,这几个
死了,为何又“好”了,同样不敢接话。严格像当初预感到贾处长对他重要一
样,现在也预感到,总有一天,贾主任也会抛弃他;两人交不了一辈子;他
和贾主任的关系,不是单靠钱和“性”能维持长久的。总有一天,贾主任说翻
脸就翻脸。等他翻脸的时候,严格只能让他翻,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从去年起,两人共同遇到一个坎。去年四月底,
贾主任到中南海开了一个会,当天晚上,约严格吃饭,问严格手里可调动的
资金有多少。严格想了想,保守地说:
“十来个亿吧。”
贾主任说,中国的金融政策,过了“五一”,可能会做一些调整,建议
严格把钱投入金融市场,譬如讲,某种期货,某种股票等。贾主任晃着杯中
的红酒:
“整天盖房子,钱挣得多累呀。要想赚大钱,就不能绕弯子,还得让
钱直接生钱。”
严格当然想赚大钱,但他也不想赚大钱。多少钱才叫大钱?现在盖一
栋房子赚一回钱,他觉得安稳。何况他不懂金融,不知这弯子绕得过来绕不
过来。严格将这顾虑说了。贾主任:
“不懂可以学嘛,过去你不也没盖过房子?”
严格觉得贾主任说得有道理,就是没道理,严格也得听,因两人位置
不同,看到事物的深浅就不一样;他刚在中南海开完会。于是,严格把盖房
子赚的钱,全部投入了期货和股票市场。一开始果然赚了,但半年之后,开
始往里赔。赔钱不是严格不懂金融,绕不过这弯子,而是“十一”之后,国家
的金融政策再一次调整了,严格让国家给闪了。绕弯子,谁能绕过国家呢?
一开始还想挺着,一年之后,不但投进去的十四个亿打了水漂,还欠下银行
四个多亿。不但金融做砸了,整个房地产也受到牵涉。本来盖房子还有钱,
如今十几个工地,材料费和工人的工资,都拖了半年没付。短短一年多,严
格就不是过去的严格,严格从一个富豪变成了一个债台高筑的穷光蛋。重回
房地产收拾残局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收拾残局也需要钱,严格已欠银行四个
多亿,利息拖了半年没付,银行不起诉他就算好的,哪里还敢再贷给他钱?
严格只好再求助贾主任,让他给银行打个招呼。但这时贾主任撤了,开始推
三挡四,说银行不归他管。过去银行也不归他管,他也打过招呼;如今摊子
烂了,怎么就不打招呼了?本来是两个人遇到的坎,现在成了严格一个人的。
当初不是贾主任让插足金融,严格老老实实盖房子,也不会出这乱子。但自
出这事后,严格已经两个月见不到贾主任了。过去一打电话就接,现在打电
话要么不接,要么转到了秘书台。给他的办公室主任老蔺打电话,老蔺倒仍
温和客气,说马上转告贾主任,但接着就没了下文。严格觉出,终于,贾主
任要抛弃他了。如是平日抛弃,严格没有怨,但在生死关头,严格觉得贾主
任缺乏道德。不说这乱子由他而生,不说十五年前严格帮他救过他母亲,单
说这十二年来盖房子,贾主任帮严格批过地,但贾主任从严格手里也没少获
利。粗略算下来,一个国家干部,收人这么多钱,够掉几茬儿脑袋的。但严
格又不想把关系闹僵,闹僵对严格也没好处。但在严格与女歌星的照片上了
报纸的第二天,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老蔺主动给严格电话,说要见严格一面。
两人便来了火锅城。
虽然老蔺平日对严格很温和,严格对他也很客气,但在内心,严格对
老蔺看法并不好。这个胶东人,不苟笑,心里做事。心里做事的人易犹豫,
老蔺从想到做,却很坚决。譬如讲,对钱。严格给贾主任送钱并不经过老蔺,
那只是严格和贾主任两个人的事;老蔺也佯装不知,但会开口向严格借钱。
虽然严格和贾主任是老朋友,老蔺只是贾主任一个部下,但老蔺整日待在贾
主任身边,萝卜不大,长在梗上,正所谓一兴邦,一丧邦,严格又不敢得罪
他。借过三回,哪里还等他再开口,也开始主动给他送。虽然给贾主任送的
是大头,给老蔺送的是小头;同样是送,一个是主动给,一个其实是要,严
格的感觉就不一样;如贾主任是佛,等着人来烧香;老蔺就是狗,是狼,动
不动就咬人一口。贾主任收了钱,还说声“谢谢”,还说“下不为例”;老蔺收
了钱,连声“谢”都没有,觉得是理所应当;而且吃过这口,还想着下一口。
贾主任六十的人了,快退了,就说是受贿,这受贿也可以理解;老蔺不到四
十岁,日子还长着呢,就开始主动去捞,何时是个头呢?严格不知老蔺这代
人成为贾主任之后,社会又会怎么样。还有对女人,也能看出老蔺的凶狠。
严格给贾主任找女人,有时是俄罗斯女人,或韩国女人;在酒店,于贾主任
之前,老蔺竟敢先过一道。过后,还痛快地吁一口气。严格就知道老蔺平日
对贾主任的恭顺,全是假的。但考虑到他是长在梗上的萝卜,老蔺背后干的
事,严格又不敢告诉贾主任。老蔺见了贾主任,还一样恭顺。但老蔺越是这
样,严格越畏惧他,对他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对贾主任。严格这两天腹背受
敌,生意上如临深渊,还拾掇不及,和女歌星的照片又上了报,出了另一场
乱子。严格将生活复排了一遍,以为能骗过老婆瞿莉,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忘记一个钟表和时间,乱子倒惹得更大了。瞿莉先在车上大闹,回家之后,
又闹离婚。离婚该闹哇,又突然跑了。她这一手挺毒的。虽然她没说,但大
家都知道她有病,现在离家出走,好像是严格逼的。一个病人跑了,你又不
能不找。严格这两天先放下一团乱麻的公司,四处寻找瞿莉。但她手机关了,
也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是在北京,还是去了上海,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该
问的朋友都问了,没有。这时老蔺给严格打电话,要见严格。这见也许牵涉
到生意,严格又不能不来,于是先放下瞿莉,来见老蔺。饭桌上,老蔺一直
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涮肉。严格弄不清他的来意,也不好打问。一直等老蔺
两盘肉落了肚,头上脸上出了汗,放下筷子,抽烟休息,严格才试探着问:
“这两天忙吗?”
老蔺没理这茬儿,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在桌上。这张报纸,就是
昨天登有严格和女明星照片的那张报纸。老蔺打了个饱嗝,用筷子点那照片:
“你可真行,听说昨天,将好好的生活,又复排一遍。”
见是说这事,严格松了一口气,摇头叹息说:
“没骗过我老婆,又惹出新的麻烦。”
将老婆离家出走,四处找不着她的况说了。老蔺笑着听完,突然敛了
脸色:
“复制的,为了骗你老婆;原版的,你要干吗?你给这拍照的多少钱?
贾主任看了,很不高兴。”
严格见老蔺说这话,知道事瞒不过老蔺。事的第一层没有瞒过,事的
第二层也没有瞒过。原来,严格复排生活是为了蒙骗瞿莉;也不纯粹是为了
蒙骗瞿莉,是怕把瞿莉这个炸药包点着,引爆另一个炸药包;但原版的照片,
却不是被记者偷拍的,而是严格有意安排的。安排人拍这照片不为别的,只
为贾主任一个人。严格生意上到了生死关头,贾主任见死不救,严格对贾主
任产生了怨恨;怨恨并不重要,还是希望贾主任回头。于是铤而走险,想警
告他一下。那个女歌星,三年前就与严格傍着,她能出名,能歌颂祖国和母
亲,全是严格用钱砸出来的。去年春天,严格带她与贾主任一起吃饭。一顿
饭吃下来,贾主任吃得红光满面。饭桌上说起事,贾主任打着比方,桩桩件
件,一二三点,说得都比往常透彻和深入,女歌星听得频频点头,严格便知
道贾主任对这女歌星有意。在权势和金钱面前,“性”算不了什么,暗地里,
严格便把这女歌星,有意向贾主任推了一把。后来女歌星和贾主任也有了一
腿。但两人时间不长,贾主任先放了手。毕竟是宦海沉浮的人,知道事须适
可而止。但时间虽短,不等于没事。现在严格两个月见不着贾主任,便将女
歌星骗出家门,雇了一个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本想悄悄把照片寄给贾主
任,给他提个醒,没想到拍照的叛变了,把它卖给了报纸。说起来,这人叛
变也不是冲着严格。拍照之前,他并不知道被拍的人是谁,后来见是女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