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出血了,有话好说,别动手哇。”
那老赵:
“今天不说个小鸡来叨米,我让它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又要上去打马曼丽。刘跃进看马曼丽一脸血,一时冲动,竟拉开自个
儿身上的腰包,从里面掏出一千块钱,先替马曼丽还了个零头。那老赵接过
钱,骂骂咧咧走了。他走后,刘跃进还说:
“婚都离了,还找后账,算啥人呀。”
但到了第二天,刘跃进就开始后悔。后悔不是后悔劝架,而是自个儿
往里边填钱。盐里没他,醋里没他,人家以前是夫妻,这架吵的,说起来也
算家务事,自己裹到里边算什么?如果和马曼丽有一腿,这钱填得也值。直
到如今,嘴都没亲一个,充啥假仗义?这不是充仗义,是充冤大头。第二天
晚上,刘跃进又到“曼丽发廊”来,话里话外,有让马曼丽还账的意思。马曼
丽却不认这账:
“你有钱,愿把钱给他;要账找他,找不着我。”
刘跃进替人还账,又没落下人,就更觉得冤了。好在钱不多。但一想
起来,还是让人心疼。倒是因为这钱,刘跃进再到廊来,多了一份理直气壮。
扮过安徽人第二天,刘跃进又到“曼丽发廊”来了。这回没穿家常衣服,
换了一身夜市地摊上买来的西服,西服铁青色,打着领带,腰里系一腰包。
碰到喜事,刘跃进爱穿西服。本来刘跃进没打算来“曼丽发廊”,要去邮局给
儿子寄钱。穿过胡同去邮局,正好路过“曼丽发廊”,看看时间尚早,就顺脚
来坐坐。本来只是坐坐,想到给儿子寄钱,便想借儿子这个茬口,再给马曼
丽要账。刘跃进进来时,杨玉环正倚着门框抹口红。边抹,边看街上来来往
往的人;看刘跃进进来,就像没看见,连门槛上的脚都没挪一下,刘跃进又
觉出这山西丫头缺家教;本想再说一声她“瘦了”,赌气没说。廊里,马曼丽
刚给一客人洗完头,拉着满头流水的客人,到镜前吹风。刘跃进见她正忙,
看到桌上搁一大桃,觉得口渴,拿起这桃来吃。吃完,又觉鼻毛长了,抄起
理台上一把剪子,对着镜子剪鼻毛。等那客人吹完头,交钱走人,刘跃进说:
“来跟你道声别。”
马曼丽倒吃了一惊:
“你要离开北京了? ”
刘跃进摇头:
“不是离开北京,是离开这个世界。”
马曼丽更吃惊了。刘跃进接着说:
“昨儿儿子下通牒了,今天再不寄学费,他就离开我去找他妈。六年
前,把他要到身边费多大劲呀,现在说走就走了。这六年我是咋撑下来的?
投奔他妈,不就等于投奔抢我老婆那人了?我倒没什么,大家会咋看?被这
事逼的,我不想活了。”
这段苦难史,刘跃进跟马曼丽说过,马曼丽也知道。看刘跃进在那里
愤怒,一开始有些不信。刘跃进不管她信不信,继续演着;对着镜中的自己,
似对着他的儿子:
“王八蛋,你还有点儿是非没有?你妈是啥人?七年前就是个破鞋;
你妈嫁的是啥人,是个卖假酒的,法院早该判了他! ”
又自个儿哀怜自个儿:
“世上就不容老实人了?胆大的撑死,胆小的饿死。别把我逼到绝路
上,逼到绝路上,我不自杀,我拿刀子找他们去,让这对狗男女,白刀子进
去,红刀子出来! ”
也是昨天刚演过一场大戏,演戏有了体味;今天演出,比昨天入戏还
快,愤怒起来,真把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又说:
“给你说一声,接着我就去火车站。”
马曼丽上他当了,也跟着入了戏:
“就这点儿事儿呀,这也犯不着动刀子呀。”
刘跃进对她嚷:
“学费三千多呢,一下交不上,你说咋办? ”
这一嚷,马曼丽知道他在演戏,是变着法跟她要账。马曼丽:
“你可真行,为这点儿钱,拉这么大架势。”
也是不愿与刘跃进啰唆,也是觉得不该欠他这么长时间,或是觉得刘
跃进小气,从抽屉拿出一把零票,五元十元不等,扔给刘跃进:
“以后别到这儿来了。”
刘跃进捡地上的钱,查了查,二百一。这时认真地说:
“谁拉架势了?真事。”
第八章 青面兽杨志
刘跃进这两天撞了大运。昨天在街角演了一场戏,得了五百块钱;钱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演出,他还认识了严格;严格是任保良的老板,
以后任保良对他说话,怕也要换一种口气;今天又在“曼丽发廊”演一场戏,
让马曼丽还了二百一;二百一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马曼丽还账开了头,开了
头,就等于认下这账。加上原来积攒的,刘跃进腰包里,共有四千一。刘跃
进在去邮局的路上,步子走得理直气壮。街上满是汽车排出的尾气,刘跃进
却走得神清气爽。儿子在电话里说,学费是两千七百六十块五毛三,刘跃进
不准备给他寄这么多,只准备给他寄一千五;少寄钱并不是刘跃进还要留钱
以备不时,而是担心儿子在电话里说的话有假,这个小王八蛋,也不是省油
的灯,与他共事,也得走一步看一步。
邮局旁边有一报摊。报摊上,堆挂着几十种报刊。昨天那张有女歌星
和严格照片的报纸,仍挂在显眼的位置。许多人不买今天的报纸,仍买昨天
那张。刘跃进从报摊路过,看大家认真在看这报,心头不由一笑。因为大家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家都觉得报上说的事儿是真的,刘跃进昨天却把它
演成了假的;或者昨天的戏是假的,刘跃进把它演成了真的。看到大家在认
真看报,刘跃进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刘跃进上了邮局台阶,突然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乡音。在邮局
转角邮筒前,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拉着二胡卖唱。地上放一瓷碗,瓷碗
里扔着几个钢镚儿。艺人卖唱没啥,但这卖唱的老头是河南人,正在用河南
腔唱流行歌曲《爱的奉献》。二胡走调,老头的腔也走调,“吱吱哽哽”,像
杀猪,刘跃进就听不下去了。如果平日遇到这事儿,刘跃进也许没心思管,
但昨天今天,连演两场大戏,皆旗开得胜,心气正旺,这闲事就非管不可了。
管闲事也分说得起话说不起话:遇上比自己强的人,这闲事管不得;遇上比
自己差的人,才敢挺身而出。刘跃进虽是一工地的厨子,但自觉比一个街头
卖唱的身份还高出半头。加上卖唱的是河南人,也是怯生不怯熟,刘跃进折
回头,下了台阶,走到邮筒前。老头闭着眼还在唱,刘跃进当头断喝:
“停,停,说你呢!”
老头正唱得入神,被刘跃进吓了一跳。他以为碰到了城管的人,忙停
下二胡,睁开眼睛。待睁开眼睛,看到刘跃进没穿城管的制服,不该管他,
立马有些不高兴:
“咋了?”
刘跃进:
“你唱的这叫个啥?”
老头一愣:
“《爱的奉献》呀。”
刘跃进:
“河南人吧?”
老头梗着脖子:
“河南人惹谁了?”
刘跃进:
“惹了。你自个儿听听,你奉献的哪一句是不跑调的?丢你自个儿的
人事儿小,丢了全河南的人,事儿就大了。”
老头还不服气:
“你谁呀,用你管?”
刘跃进指指远处的建筑工地:
“看见没有?那栋楼,就是我盖的。”
刘跃进这话说得有些大,但大而笼统。远处有好几幢 CBD 建筑,都
盖到一半。其中一幢,虽不能说是刘跃进盖的,但是刘跃进那建筑队盖的。
正因为笼统,你可以理解刘跃进是工地的老板,也可以理解刘跃进是一民工。
但刘跃进两者都不是,就是工地一厨子。但一厨子,也可以模棱两可这么说。
刘跃进话的语气,唬住了老头。老头看刘跃进一身西服,打着领带,以为他
是工地的老板。也是见了比自己强的人,卖唱的老头有些气馁:
“我在家是唱河南坠子的。”
刘跃进:
“那就老老实实唱坠子。”
老头委屈地:
“唱过,没人听。”
刘跃进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钢镚儿,扔到地上瓷碗里:
“我听。”
老头看看在瓷碗里转圈的钢镚儿,又看看刘跃进,调了调弦子,改弦
更张,开始唱河南坠子。这回唱的是《王二姐思夫》。唱《爱的奉献》时走
调,唱起《王二姐思夫》,倒唱得字正腔圆。他唱《爱的奉献》时没人听,
现在唱《王二姐思夫》,倒围拢上来一些人。人围拢上来不是要听河南坠子,
而是觉得两个河南人斗嘴有些好玩儿。老头见围拢的人多,以为是来听他唱
曲儿,也起了劲,闭着眼睛,仰着脖子,吼起王二姐的心事,脖子上的青筋
都暴出来了。刘跃进见自个儿纠正了世界上一个错误,有些自得,左右环顾,
打量着众人。报摊前人堆里,一直站着一个人,在翻看报纸,见这边喧闹,
也仰脸往这边看。刘跃进的目光,正好与他的目光碰上。那人也觉得这事儿
有些好玩儿,对刘跃进一笑,刘跃进也会意地对他一笑。那人扔下报纸,也
跟人围拢过来听曲儿,站在刘跃进身后。老头唱的是啥,王二姐说的全是河
南土话,大家并没听懂,但这《王二姐思夫》,刘跃进过去在村里听过,自
个儿倒入了戏,闭上眼睛,随着曲调摇头晃脑。突然,刘跃进觉得腰间一动,
并无在意,想想不对,睁开眼睛,用手摸腰,原来系在腰里的腰包,已被身
后那人割断系带抢走了。急忙找这人,这人已钻出人圈,跑出一箭之地。由
于事太过仓促,刘跃进的第一反应是大喊:
“有贼!”
待醒过来,才想起自己有腿,慌忙去追那人。那人一看就是惯偷,并
不顺着大街直跑,而是蹿过邮局后身,钻进一卖服装的集贸市场。这集贸市
场是一服装批站,虽在一条小巷子里,卖的全是世界名牌,但没有一件是真
的,图的是个便宜,所以生意特别红火。提大包小包的,还有许多俄罗斯人。
待刘跃进追进集贸市场,卖服装的摊挨摊,买服装的人挤人,那人早钻到人
堆里不见了。
由于事太过仓促,刘跃进竟忘了那人的模样,只记得他左脸上有一块
青痣,呈杏花状。
第九章 老蔺 贾主任
严格除了瘦,眼下基本吃素。这也是他瘦的一个原因。严格从湖南农
村出来,小的时候,家里没钱买菜,炒一锅辣椒,就着米饭,一家人能吃三
天,嘴里图个辣;或连辣椒都没得炒,就些酱或腌菜疙瘩,饭上图个咸。等
大学毕业,到结婚,严格一直在不同的公司跳槽,没挣多少钱,加上老家还
有父母兄弟需要接济,日子并不宽裕,这时吃菜,以萝卜白菜为主。后来富
了,开始拼命吃肉,接着吃海鲜。有一段时间,严格迷上了鱼翅捞饭,中午
吃,晚上也吃,请客时吃,一个人也跑到饭店吃。吃了三年,终于吃顶了,
这时才知道,吃过的鱼翅,大部分是假的,海里没那么多鲨鱼,开始还原成
萝卜小白菜。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有一段吃胖了,又瘦了下来。有时到
任保良工地去,爱吃刘跃进做的萝卜炖白菜,是因为刘跃进炖的萝卜白菜,
既不同于严格穷时吃的萝卜白菜,也不同于现在严格家厨子炖的萝卜白菜。
穷时的萝卜白菜天天非吃不可,没吃出个滋味;现在家里的萝卜白菜又做得
太精致,用小铞吊着,下边点着火,像个摆设;惟有工地食堂的萝卜白菜,
大锅熬出来的,萝卜白菜众多,炖得拥挤,炖得比别处滚热,炖得比别处稀
烂,有一种混合和众人的味道;就两个热腾腾的大锅馒头,或泡着米饭,不
但吃舒服了胃,也吃畅快了心。但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老蔺,仍是食肉动物,
不吃萝卜白菜,吃肉,吃螃蟹,吃龙虾,吃海参,吃鲍鱼,吃鱼翅捞饭。严
格每次请他吃饭,仍得去有肉或有海鲜的地方。看来这老蔺,还没过那个阶
段呀。今天两人约饭,两人倒没吃海鲜,老蔺说中午刚吃过,于是去了火锅
城。火锅主要也是涮肉。等火锅上来,老蔺涮肉,严格涮菜。
严格跟老蔺认识六年了。老蔺今年三十八岁,七年前给贾主任当秘书,
后来成了贾主任的办公室主任。老蔺是胶东人,山东出大汉,但老蔺例外,
小骨头架,矮。一看小时也是穷孩子,也跟严格一样,瘦过,现在吃肉吃的,
浑身滚圆。但他胖脸不胖身,脸还是小脸,刀条,加上骨头架小,倒也看不
出胖来。山东人说话声高,老蔺又是个例外,说话声低,不仔细听,会漏掉
句子,好在他说话慢,每说一句话,都想半天,才给你留下听的余地。老蔺
近视,戴一深度白眼镜。每看到老蔺,严格想起他小时候的一位中国领导人,
张春桥。张春桥也是胶东人,身处高位,不苟笑,从他的文章看,也算一个
有理想的人,后来死在了监狱。由于严格跟贾主任是老相识,老蔺是后来者,
老蔺对严格倒客气。但严格见识过老蔺的厉害。一次两人正吃鱼翅捞饭,或
者老蔺在吃,严格陪着吃菜,谈笑间,老蔺接到一个电话,是贾主任下边一
位局长,不知怎么说拧了,老蔺突然变了语速和音调,语速像打机关枪,声
音震得房间的玻璃响;不知电话那头的局长怎么样,反正把严格吓了一跳。
让严格知道了老蔺的另一面,原来他不是张春桥。
严格十五年前遇到了贾主任。严格认识他时,他还不是主任,是国家
机关一位处长。当时严格在一家公司当部门经理。本来严格跟贾处长不认识,
同时参加另一个朋友的饭局,相遇到一起。那天晚上,吃饭的人多,有十几
个人。人多,吃饭就无正事,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说黄色笑话。说一段,笑
一段。众人笑语欢声,惟一位贾处长低头不语。人问他原因,贾处长叹道:
羡慕你们这些老总呀,在国家机关工作,就一点儿死工资,太清贫了。大家
觉得这感叹不叫真理,叫常识,无人在意,继续喝酒说笑。严格却觉得这贾
处长另有心事。正好两人座位挨着,严格又打问,贾处长才说,他母亲得了
肝癌,住院开刀,缺八万块钱,没张罗处,所以犯愁。今天本无心思来吃酒,
也是想跟有钱的朋友借钱,才勉强来了,看大家都在说笑,一时不好开口,
所以感叹。严格问过这话,便有些后悔,不知接下去该如何回答。人家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