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哥好,哥知道,都在心里。”
但满县城都在传,李更生和黄晓庆好上了。满县城的人都知道了,就
刘跃进一个人蒙在鼓里。“太平洋酿造公司”有一个门卫叫张小民,张小民是
李更生表姐家的孩子,因为这层关系,才能看大门。这年冬至晚上,李更生
在外喝酒。从晚上喝到深夜,喝醉了,开车回酒厂。张小民这天同学聚会,
也喝了二两,在保安室睡着了。李更生叫门,里面无人应。这时天上飘起了
雪花,李更生喝过酒,风一吹,身上一阵阵打颤。李更生又叫,还无人应。
李更生扒大门跳进去,一脚踹开保安室,抄起桌上的木棒;这根木棒,张小
民值班时,挂在腰间,类似警棍;李更生趁着酒劲,对床上的张小民一顿棒
打。早年的傻大个,现在已习惯打人。挥棒时,又将床头一面镜子打碎了,
玻璃纷落,一块玻璃,将张小民脸上划了一道长口子。看张小民出了血,李
更生还不依不饶,照他的血脸又啐了一口:
“妈拉个 X,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
扔下棒子,走了。打张小民,骂张小民,张小民都能忍。半个月后,
张小民脸上的伤也好了,但留下一道疤。这疤在左脸正中。因为这道疤,他
女朋友跟他吹了,张小民就急了。这天中午,刘跃进正在“祥记”后厨炒菜,
张小民跑进厨房,趴到刘跃进耳朵上,悄悄说了几句话。刘跃进放下炒勺,
跟张小民风风火火跑到“太平洋酿造公司”,一脚踹开李更生的办公室,在办
公室里间床上,将李更生和黄晓庆拿了个正着。两人都光着身子。刘跃进上
去就打李更生。李更生挨了两下,没动,后来被打急了,也扑过来与刘跃进
打。张小民见打了起来,跑了。黄晓庆没劝架,也穿上衣服走了。两人一场
架打下来,穿着衣服的刘跃进,竟没打过光着身子的李更生。现在的李更生,
真不是当年的傻大个了。李更生把刘跃进打了一顿,还光着屁股蹲在椅子上
抽烟: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告我去吧!”
老婆被人搞了,捉奸又被人打了,一场窝心事,转眼间成了笑话。当
天,这笑话传遍了县城。像李更生当年在学校是窝囊废一样,刘跃进现在也
成了窝囊废。上小学窝囊不被人笑,老婆被人搞了就是真窝囊。第二天一早,
刘跃进带着一帮亲戚,重回“太平洋酿造公司”找李更生。但李更生带着黄晓
庆,早到海南卖酒去了。刘跃进见不着人,带人闯到车间,将一车间的酒瓶
子全打碎了,“茅台”酒流了一地。打过,刘跃进并没有解气,脑子倒成了空
白。夜里躺在床上,他费解的不是老婆跟人好了,好了一年自个儿竟蒙在鼓
里,而是两个人到底因为什么好上的。老婆跟李更生好,刘跃进还能想通,
可以说她嫌贫爱富;李更生与黄晓庆好,到底又图啥呢?黄晓庆长得并不好
看,细眯眼,瘦脸,鼻窝里还有一撮雀斑,人也三十多了,刘跃进都没觉出
她好,李更生哪里找不着女人,非要跟她好呢?纯粹为了败坏刘跃进吗?就
为上小学踹过他几脚吗?当时踹他的同学多了,现在都娶了老婆,个个搞去,
搞得过来吗?出了这事,刘跃进只是窝心——这道理搞不明白,刘跃进会憋
死。自个儿想不明白,刘跃进便去问他信得过的朋友。他信得过的朋友,莫
过于在“祥记”旁边支了个摊子打火烧的老齐。问过,老齐翻着炉上的火烧,
用油手搔着头说:
“我也正纳闷儿呢。”
又问其他他信得过的人,没有一人能说通这理儿,倒是觉得刘跃进有
些异常,离精神失常已经不远了。但刘跃进心里明白,他比不出这事还正常。
最后,他干脆谁也不问了,直接给李更生打电话。李更生带着黄晓庆,已从
海南岛到了广州,又从广州到了上海,从上海到了西安,这电话是在西安接
的。李更生一开始不接电话,后来接了,以为刘跃进要说别的,见是问这个,
倒也一愣,但也不遮着掩着,说:
“不图黄晓庆别的,就图她个腰,一把能掐住。”
刘跃进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自个儿跟黄晓庆过了十三年,竟没觉
出她的腰,这腰与别的腰的不同。这一腰撞得,比老婆让人搞了,还让刘跃
进拧巴。这腰他没现,李更生现了;因为这腰,刘跃进成了错的,李更生和
黄晓庆倒是对的。放下电话,刘跃进活了四十二年,所有的日子都变了颜色。
但这话无法对打火烧的老齐说,也无法对别的朋友说。一说,这事又转成了
另一个笑话。
刘跃进喝酒自此始。而且一喝就醉。醉前和醉后是两个人。醉了没啥,
醉了挺高兴的,把一切都忘了;第二天上午醒来,突然伤心想哭。哭也哭不
出来,坐那儿呆想。想着想着,突然想自杀。自杀不是因为出事,也不是因
为这理儿,而是这理儿把刘跃进拧巴过去,拧巴不回来了。过去听说别人自
杀,感到很可怕;现在自个儿想自杀,觉得是一种解脱。自杀的方式很多,
或喝农药,或拿刀子割脉,或跳河,或触电,刘跃进独想上吊。一想到上吊,
整个脖子都痒痒的;想着绳子接触脖子,脖子是甜的。有时夜里睡觉,刘跃
进还在梦里喊:
“人呢,给我绳子呀。”
自杀虽好,刘跃进最后没有自杀。没有自杀不是因为刘跃进想着好做
不到,而是因为刘跃进有一个儿子。黄晓庆出事之后,也牵涉到儿子。儿子
当时都十二岁了;大家由黄晓庆的现在,开始怀疑她的过去;大家都说,这
儿子是不是刘跃进的,也难说。刘跃进拉着儿子,进了县医院,两人一块儿
做了 DNA。结果是:两人是父子。三个月后,刘跃进与黄晓庆离婚。离婚时,
黄晓庆也想要儿子,刘跃进说,宁肯把儿子一棒子打死,也不会给她。黄晓
庆自知理亏,也没坚持,只是说:
“你养也成,我每月给你抚养费。”
刘跃进正在气头上,冲口说了一句:
“人骚,钱也骚。俺爷俩儿拉棍要饭,也不要这骚钱。”
当时说得痛快,在乡里开离婚证的老胡都给刘跃进跷大拇指。但当时
过了嘴瘾,六年下来,刘跃进才知道自个儿吃了大亏。为这话,他把自个儿
绕进去了,把腰都累弯了。同时又觉得自个儿前后矛盾。既然知道对方钱骚,
离婚之前,与李更生了结此事,刘跃进却提出让李更生赔偿六万块钱。钱就
是钱,无所谓骚不骚。对钱,刘跃进说了过头话。
第五章 严格
严格是“大东亚房地产开总公司”的总经理。严格是湖南醴陵人,三十
岁之前瘦,三十岁之后,身边的朋友都胖了,出门个个腆个肚子,严格仍瘦。
三十二岁之前,严格穷,爹娘都是醴陵农村的农民,严格上大学来到北京;
人一天该吃三顿饭,严格在大学都是两顿;也不是两顿,而是中午买一个菜
吃一半,晚上买份米饭接着吃。大学毕业,十年还没混出个模样,十年跳槽
十七个公司。三十二岁那年,遇到一个贵人,人背运的时候,黑夜好像没个
尽头,待到运转,迹也就是转眼间的事。严格回想自己的迹,往往想起宋朝
的高逑。当然,也不同于高逑。自遇到那个贵人到现在,也就十多年光景,
严格从一文不名,到身价十几个亿。严格在大学学的不是房地产,不是建筑,
不是经济,也不是金融,学的是伦理学。讲伦理严格没得到什么,什么都不
讲,就在地球上盖房子,从小在村里都见过,倒让他成了上层社会的人。他
的头像,悬在四环路边上的广告牌上,把眼睛拉出来,看着他的房产和地产。
世界,哪有一个定论啊。没迹的时候,严格见人不提往事;如今,无意间说
起在大学吃剩菜的事,大家都笑。大家说,严格是个幽默的人。
严格富了之后,也有许多烦恼。这烦恼跟穷富没关系,跟身边的人有
关系。四十岁之后,严格现中国有两大变化:一、人越吃越胖;二、心眼儿
越来越小。按说体胖应该心宽,不,胖了之后,心眼儿倒更小了。心眼儿小
没啥,还认死理,人越来越轴了。他伺候的是一帮轴人。别人轴没啥,身边
的朋友轴没啥,老婆也越吃越胖,心眼儿越来越小,人越来越轴,就让严格
头疼。严格的老婆叫瞿莉,三十岁之前,瘦,文静;过了三十岁,成了个大
胖子,事事计较,句句计较。一个 CEO 的老婆,家产十几个亿,为做头,和
周边的美容店吵了个遍。由老婆说开去,严格感叹:中国人,怎么那么不懂
幽默呢?过去认为幽默是说话的事,后来才知道是人种的事。幽默和不幽默
的人,是两种动物。拧巴还在于,人不幽默,做出的事幽默。出门往街上看,
他们把世界全变了形,洗澡堂子叫“洗浴广场”,饭馆叫“美食城”,剃头铺子
叫“美容中心”,连夜总会的“鸡”,一开始叫“小姐”,后来又改叫“公主”。严格
走在街上,觉得自个儿是少数派。本不幽默,也学得幽默了。人介绍他:
“‘大东亚房地产开总公司’的严总。”
严格忙阻住:
“千万别,一盖房子的。”
人说他瘦,讲健身,他说:
“想吃胖啊,得有的吃呀。”
人说他生意大,北京半个城的房子都是他盖的,他摇头:
“搬砖和泥,粗活,不要见笑。”
人说他幽默。他渐渐也不幽默了。不幽默并不是幽默不好,而是因为
幽默,严格吃过不少亏。周围皆是小心眼儿的大胖子,不管是生活,或是生
意,皆是刺刀见红。水该一百度沸腾,他们五十度就沸腾了;水该零度结冰,
他们五十度就结冰了;他们的沸点和冰点是一样的。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待
朋友翻脸后,或没有翻脸,仅为一己之私,会把上次的玩笑,下回当正经话
来说。时间一变,地点一变,人的态度一变,把同样的话放到不同的环境和
气氛中,这话立即就变了味,一下就将严格置于死地,无法顺着原路回到原
来。话的变味,比朋友翻脸还让人可怕。由此带来的拧巴,比人穷不走运还
大。严格摇头:
“不让幽默,我不幽默还不成吗?”
四十岁之后,严格现自己最大的变化是:四十岁之前,自己爱说笑话;
过了四十岁,开始不苟笑。久而久之,对玩笑有一种后天的反感。人跟他开
玩笑,如是部下,他会皱眉:
“不能正经说话吗?”
如是朋友,他不接这个玩笑,对刚才说过的事,不苟笑重说一遍。或
者,四十岁之后,严格除了瘦,其他方面也变得跟众人差不多了。不喜欢跟
这些人说话,但话每天又得说;话不是不能这么说,只是觉得话越说越干涩,
就像日子越过越拧巴,就像老婆整天说自个儿身上疼、眼干舌燥一样,就像
动机缺机油在干转一样,这日子早晚得着火。机油,你哪里去了?
“大东亚建筑有限公司”下边,有十几个建筑工地。十几个建筑工地,
就有十几个包工头。任保良是其中之一。严格除了跟那些大胖子打交道,也
常去建筑工地。建筑工地的民工,没有一个是胖的。见到这些民工,民工有
河北人,有山西人,有陕西人,有安徽人,也有河南人;与大胖子说话,话
越说越干涩;倒是到了建筑工地,全国各地的民工一开口,又让严格乐了。
他们每天吃的是萝卜炖白菜,白菜炖萝卜,但一张口,句句可笑,句句幽默。
或者说,是这些民工的话,把严格脑子中残余的一点儿幽默的细胞又激活了。
所有的包工头,见严总来了,以为是来检查工程。工程是要检查,但主要,
是来听民工们说话,透上一口气。古风存于鄙地,智慧存于民间;有意思的
事和话,都让那些胖子就着鲍鱼和鱼翅吃没了;仅剩的一些残汁,还苟活于
萝卜和白菜之中;奴隶们创造历史,毛主席这句话没错。
在十几个包工头中,严格又独喜欢河北沧州的任保良。任保良说话不
但可笑,还愣。民工们跟任保良说话,觉得他很精;严格听起任保良的话,
句句有些傻,或者不能说是傻,是粗;不能说是粗,是愣。但话愣理儿不愣。
句句是大实话。初听有些可笑,再听就是实话。原来实话最幽默。一天傍晚,
严格去任保良的建筑工地。一幢 CBD 的楼壳子,已盖到五十多层。两人坐着
升降机,来到了楼顶上。夕阳之下,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严格感叹:
“好风光啊。”
任保良指着脚下的街道,街道上像蚂蚁一样蠕动的人群:
“‘鸡’又该出动了。”
又啐了一口痰,狠狠骂道:
“婊子就叫婊子,还‘小姐’!”
又说:
“严总,咱别盖房子了,开窑子吧。挣个钱,不用这么费劲。”
这话没头没脑,初听很愣,细听可笑。严格来时,正烦恼一事,现在
弯腰笑得把一切烦恼全忘了。本来晚上还有饭局,他又多待了一个小时。这
时天安门华灯齐放,从没这么美丽过。渐渐,平均一个礼拜,严格要到任保
良的工地来一趟。一是来听民工和任保良说话,遇到饭点,也到民工的食堂
吃饭。民工们吃刘跃进的萝卜炖白菜吃腻了,一端起碗就吐酸水;严格却觉
得好吃,连菜带汁,能吃上两碗,吃出一头汗。任保良看他吃得痛快,感叹:
“该闹革命了,一闹革命,你天天能吃上这个。”
严格又笑。
这天中午,严格又到任保良的工地来了。工地正在吃中饭。任保良吃
工地食堂吃腻了,没去食堂,从外边买了一个盒饭,正蹲在他自个儿小院的
台阶上吃。任保良的小院,不能说是院,离工棚三尺开外,靠一棵枣树,临
时用废板子围成一个圆圈。房前,巴掌大一块地方。但你又不能说它不是院。
任保良吃的是栗子烧鸡块,见严格来了,以为又来吃中饭,嘴里嚼着鸡说:
“等着,我让人给你打好饭去。”
但今天严格到工地来,既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听民工和任保良
说话,是为了找一个人。找这个人不是为了这个人,而是为了让他装扮另一
个人。一番车轱辘话说完,任保良有些蒙:
“严总,你要演戏呀?”
严格:
“不是演戏,是演生活。”
任保良一愣,接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