Читаем Иллюзия бессмертия полностью

莲有一个姑家的表哥叫冯爱国,冯爱国因偷了邻村的牛,一头母牛,带两个

牛犊,被判了八个月,也住在监狱。李家爹娘死得早,李爱莲从小由姑姑带

大。监狱一个月让探一回监,这天不是探监的日子,李爱莲知道刘跃进的舅

舅在监狱当厨子,便托刘跃进给冯爱国往监狱捎了一只烧鸡。刘跃进在县城

买过猪娃,去了监狱,把烧鸡交给舅舅牛得草。牛得草把冯爱国从号子里叫

出来,把他带到监狱厨房,把烧鸡扔给他,让他蹲到墙角去啃。待烧鸡啃了

一半,号子里有人喊:

“我叫冯爱国,我叫冯爱国。”

这才晓得蹲在厨房啃烧鸡的不是冯爱国,是河北的任保良。牛得草到

号子里喊冯爱国时,冯爱国这两天拉稀,去了茅房,任保良顶着冯爱国,来

啃烧鸡。牛得草上去抽了任保良一耳光:

“妈拉个 X,河北没有烧鸡?”

又上去用脚踹:

“欺我看不见是不是?外头欺我就算了,你们也敢欺我?”

又抄起擀面杖,没头没脑往任保良身上砸。刘跃进看任保良抱头挨打,

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嘴里还嚼着烧鸡,有些不忍,上去拉牛得草:

“舅舅,算了,不就一只烧鸡?再打,也从他肚里掏不出来了。”

任保良这时哭了:

“不为吃口鸡,两年多了,没一个人来看我。”

两年零八个月到了,任保良出狱了。任保良出狱做的第一件事,是到

刘家庄看刘跃进。去时,带了十只白条鸡。五年过去,任保良成了北京一建

筑工地的包工头。这期间两人没有见过,但有书信来往。又五年过去,刘跃

进离了婚,心中正在烦恼,便离开河南洛水,来北京投靠任保良,在工地当

了厨子。不在任保良手下当厨子,两人还是朋友;现在有了上下之分,两人

就不是朋友了。或者,任保良能说刘跃进是朋友,刘跃进不能把任保良当成

朋友。或者,私下里是朋友,人多的场合,须有上下之分。刘跃进懂这个理

儿,私下叫“保良”,一有人,马上改口“任经理”。任保良看他懂事,加上有

十几年前一只烧鸡顶着,虽然知道刘跃进在食堂捣鬼,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

眼。但一次刘跃进喝多了;一起喝酒的几个民工,在议论任保良;民工议论

包工头,难有好话;刘跃进酒前酒后是两个人,酒前说话过脑子,酒后就忘

了自己是谁,也随人说起了任保良;说现在也没啥,但顺嘴秃噜,说起任保

良十几年前在洛水坐监的事,如何因为一只烧鸡在厨房挨打。这话传到了任

保良耳朵里。任保良不怵自己坐过监,动不动还说:

“妈拉个 X,老子监狱都蹲过,还怕你们这些龟孙?”

但自个儿说行,别人说就不行了。或者,别人说行,刘跃进说就不行

了。这一下,两人彻底不是朋友了。任保良本想把刘跃进打走,只是担心弯

拐得太陡,显得自己心量小;便不动声色,还让刘跃进当厨子,但不让他买

菜;等刘跃进自个儿觉着没了油水,提出走人。恰好任保良有一个外甥女,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从沧州来北京展,投奔任保良,任保良便把她安

排到工地食堂,专管买菜。刘跃进知道祸起一句话,祸是酒惹的,也想一走

了之,再待下去双方都难堪;但中国别的不多,人多,另外的地方一时也不

好找;工地挖沟爬架子的活儿好找,到食堂当厨子不好找,也就臊着自己先

待下去,等有了机会再说。任保良的外甥女叫叶靓颖,任保良瘦,叶靓颖胖,

十九岁,二百一十斤。身胖,胸却是平的。叶靓颖兴冲冲地上了任,每天早

起,骑一辆三轮车,屁股一扭一扭,到集贸市场买菜。买一道菜,记一道账。

一把葱,一头蒜,都记在算术本上。一个月下来,密密麻麻,积了两大本。

但她哪里知道菜市场的门道?一个月下来,叶靓颖买菜花出的钱,比上个月

多出两千多块;食堂吃的,却没有上个月好。月底结账的时候,叶靓颖把两

本账递给任保良,任保良把算术本“嘶啦”“嘶啦”撕了,扔到地上:

“不能不说,你是个老实人。”

又感叹:

“用老实人,还不如用个贼。”

又撤下叶靓颖,让她在厨房馏馒头、蒸大米,重新把买菜的事,还政

刘跃进。刘跃进这时倒端上了架子,嘬着牙花子说:

“任经理,岁数大了,说起这买菜,我也转不过那些菜贩子。”

还替叶靓颖说话:

“真不能怪咱外甥女。”

直到任保良急了:

“刘跃进,你操过我的娘,我也操过你的娘,别再装孙子了。再拉硬

弓,我真让你滚蛋!”

刘跃进这才骑上三轮车,笑眯眯地去了菜市场。

第三章 韩胜利

刘跃进欠韩胜利三千六百块钱。刘跃进欠这钱,也是吃喝醉的亏。四

十岁之前,刘跃进从无自自语过,过了四十岁,常常一个人说话。在厨房切

着菜,在街上走着路,或一天忙完,要脱衣睡觉了,突然对自个儿说了一句

什么。过后一想,想起的,全是过去的烂糟事;说的,全是对这烂糟事懊悔

的话;好事从不自自语。近几个月,刘跃进常对自个儿说的一句话是:

“再不能喝了。”

仨月前,在集贸市场卖猪脖子的老黄的女儿结婚。老黄除了卖猪脖子,

还卖猪心、猪肺、猪大肠等下水。别的肉贩子卖的是肉,兼卖猪脖子和下水;

老黄不卖肉,专卖猪脖子和下水;所以他卖的猪脖子和下水比别人便宜。刘

跃进固定到老黄摊上买猪脖子,天长日久,两人成了朋友。刘跃进买过猪脖

子,再自作主张,提溜几条猪大肠,放到自个儿三轮车上,老黄也不计较。

有时买过猪脖子,提溜过猪大肠,刘跃进还不走,坐下跟老黄扯些别的,老

黄也应承。老黄女儿结婚,刘跃进去随了份礼,坐在婚宴上吃酒。吃着喝着,

吃没多吃,又喝大了。挨刘跃进坐着的,是在集贸市场卖鸡脖子的吴老三的

媳妇。刘跃进平日买鸡脖子,固定的也是吴老三的摊子。吴老三和老黄一样,

不卖鸡肉,专卖鸡脖子和鸡架子。到吴老三摊上买鸡脖子,刘跃进常与吴老

三媳妇开玩笑。吴老三和他媳妇都是东北人,东北女人易满胸,刘跃进:

“看,又涨了,又该吃了。”

吴老三媳妇:

“叫娘啊,叫娘就让你吃。”

吴老三在一旁捋鸡脖子,笑笑,也不搭。现在刘跃进和吴老三老婆坐

在一起,吃着喝着,两人又开玩笑。一开始刘跃进只是动嘴,待喝醉了,忘

了带脑子,话到处,刘跃进手也到了,摸了吴老三媳妇满胸一下。吴老三媳

妇并无在意,还弯腰“哧哧”笑,吴老三在对面不干了。如果没喝多,吴老三

也不会在意;现在吴老三也喝大了,就跟刘跃进急了,隔着桌子,抄起一盘

子菜,扣到刘跃进脸上。刘跃进如果没喝多,自知理亏,不敢还手;喝多了,

忘了自己是谁,拨拉掉脸上的菜,端起桌上一盆鸡脖子汤,泼了吴老三一头

一身。吴老三大怒,抄起一把老黄的杀猪刀,跳过桌子,要杀刘跃进,倒把

刘跃进的酒吓醒了。众人拉住吴老三。谁知越拉,吴老三越来劲:

“别拦我,谁拦有谁,我忍了不是一两天了!”

闹到半下午,最后在老黄的调停下,双方讨价还价,刘跃进赔吴老三

三千六百块钱,算是“猪手费”;刘跃进身上钱不够,同乡韩胜利现去银行,

从韩胜利卡上取来三千三,讲好三分利,借给刘跃进。凑够三千六,交给吴

老三,一场风波才罢。摸了一把胸,而且喝醉了,啥感觉没有,出了三千六。

半夜,刘跃进的酒彻底醒了,先是懊悔,接着又气吴老三:

“跟‘鸡’睡一觉,才八十;这摸了一下非关键部位,三千六;把你妹妹

搭上,也不该这么贵呀?”

接着又气卖猪脖子猪下水的老黄,因三千六是他说合的:

“看我喝醉了,也跟着趁火打劫,是人吗?”

从此买猪脖子和鸡脖子,都换了摊子。与吴老三和老黄的事了结过,

刘跃进与韩胜利的麻烦开始了。当时跟韩胜利借钱时,讲好三分利,三天还;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刘跃进没还一分钱。欠债不还,要么因为没钱,要么有

钱就是不还。刘跃进说是前者,韩胜利认为是后者。打过几次嘴仗,红过几

次脸,韩胜利摇头:

“好人不能做,一做好人,朋友就成了仇人。”

既然成了仇人,韩胜利就拉下脸子,一开始一个礼拜一催账,现在天

天晚上来要。刘跃进也改了说法,不说不还,也不说没钱,只是说:

“钱有,在任保良那里;他拖工钱,你让我抢去呀?”

或者:

“你找任保良去,他给我钱,我就还你钱。”

韩胜利哭笑不得:

“你把事说乱了,你欠我钱,咋改我找任保良了呢?”

这天韩胜利又来了,不过不是晚上,是中午。韩胜利平日爱穿西服,

西服是从工地旁边的夜市地摊上买的,或三十,或二十,皆是来路不明的二

手货。这天他没穿西服,穿一件白汗衫,汗衫上有血,裤腿上也有血,头上

还缠着绷带。刘跃进正在工地食堂卖饭,食堂里拥挤着几百号民工,在敲饭

盒。韩胜利不似平日商量着要账,而是挤过这些打饭的人,到卖饭的窗口喊:

“刘跃进,今儿不还钱,我跟你拼了!”

刘跃进看他浑身是血,慌了:

“今儿唱的哪一出呀,还化了妆。”

任保良的外甥女叶靓颖在旁边打米饭,刘跃进把菜勺交给叶靓颖,转

出厨房,好说歹说,把韩胜利拉到食堂后身,把他捺坐在一堆盘条上,接着

与他并排坐在一起。刘跃进:

“就这点儿钱,当众喧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韩胜利抖着身上的血汗衫:

“因为你,我被打了。”

刘跃进:

“谁呀?”

韩胜利:

“谁你甭管,我也欠着人钱呢。”

又瞪了刘跃进一眼:

“我得跟人学,我要钱就是钱,人家要钱是要命。”

刘跃进知道韩胜利常在街上偷东西,猜他犯了事,被人打了。韩胜利

指着头上的绷带:

“到医院缝了八针,一百七,也算你的。”

刘跃进点着一支烟,这时话拐了弯:

“胜利,做人做事,咱不能绝。你想想,八年前,在老家,你被你后

娘赶出来那回,天上下着雪,风跟刀子似的,是谁把你领回家,吃了一碗热

汤面?”

韩胜利:

“论起这事,我该给你叫声叔,但这事被你说过八百遍了,早过劲儿

了。叔,咱闲少叙,我也被人逼得紧,还钱。”

刘跃进:

“真没有,再容我几天。”

韩胜利这时看看左右,戳戳屁股下的盘条:

“工地上有的是盘条和电缆,夜里你弄出来一些,咱爷儿俩的事就算

了了。”

刘跃进看不懂韩胜利一身血的含义,但霍地站了起来:

“胜利,你整天干些啥我管不着,但我眼下还不想当贼。”

看韩胜利又要急,刘跃进也急了:

“把我惹急了,就不是偷的事了,也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韩胜利喊道:

“要钱没钱,偷又不偷,你到底想咋?”

这时一群吃过饭的民工从墙角转来,刘跃进抓住韩胜利的手,低下声

来:

“三天,再给我三天。”

第四章 刘鹏举

刘跃进过了四十岁,除了开始自自语,还悟出一条道理,世界上有两

种人,一种是说得起话的人,一种是说不起话的人。说不起话的人,说了不

该说的话,就把自个儿绕进去了。话是人说的,为了一句话,能把人绕死。

像刘跃进,有些事说得起话,譬如今儿中午工地食堂吃啥,萝卜炖白菜,或

是白菜炖萝卜,加不加猪脖子肉,加多少,可以做主,就像当年的洛水监狱,

中午犯人吃啥,他舅舅牛得草可以做主一样。但出了工地食堂,就像牛得草

出了洛水监狱,就说不起话了。说了也没用。话没用没啥,说了过头话,事

后又得承担这话的后果,事就大了。如果承担得起没啥,你又承担不起,因

这承担不起又会节外生枝,事就严重了。但过头话都是痛快话,人激动起来

爱说。

刘跃进有个儿子叫刘鹏举,现在老家县城上高中。为了这个儿子,刘

跃进说过一句过头话。当时说着很痛快,说过之后,这话就变成了一座山,

让刘跃进整整背了六年,把腰都压弯了。不是为了这个儿子,刘跃进做人也

不会这么赖,身上明明有钱,故意欠着韩胜利不还。四十岁之前,刘跃进是

个爽快人。四十岁之后,刘跃进常常自自语的另一句话是:

“我咋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六年前,刘跃进与老婆离了婚。刘跃进的老婆叫黄晓庆。离婚前,刘

跃进在县城一家叫“祥记”的餐馆当厨子,做红案,也做白案。当了一年厨子,

看准机会,求了老板,又把老婆黄晓庆引来,在前厅端菜抹桌子。刘跃进当

厨子,一个月挣七百块钱;黄晓庆端菜抹桌子,一个月挣三百块钱。洛水县

城西关有一个酿酒厂,老板叫李更生。刘跃进跟李更生是小学同学。当时班

上五十六个人,数李更生窝囊。两个同学打完架,吃亏那人,可以再找李更

生踹上两脚出气。大家都踹,刘跃进也踹过。李更生个头又高,外号“傻大

个”。没想到这个傻大个,三十年后,成了“太平洋酿造公司”的总经理。虽是

一河南县城的小酒厂,每天除了生产“小鸡蹦”,还生产“茅台”。“小鸡蹦”两

块五一瓶,“茅台”三百八一瓶。当年的窝囊废,三十年后,胆子长大了。这

天李更生跟几个朋友来“祥记”吃饭,听说端菜的服务员是刘跃进的老婆,便

把刘跃进从厨房揪出来,与他们一起喝酒。席间说些闲话,李更生的朋友问,

大嫂在这里,一月挣多少钱?刘跃进说三百,李更生马上说,到我酒厂里装

“茅台”,一个月给她六百。天上掉下个馅饼,刘跃进和端菜的黄晓庆自然满

心欢喜。李更生指着刘跃进:

“不为别的,为你小时候踹过我。”

大家都笑。第二天,黄晓庆便离开“祥记”,到“太平洋酿造公司”装酒。

第二年春天,黄晓庆又不装酒了,到了酒厂推销部,常跟李更生到全国各地

卖酒。卖酒有提成,黄晓庆一个月,能挣到一千五百块钱,比刘跃进当厨子

挣得还多。刘跃进以为是傻大个对同学的关照,见了李更生,还拉着他的手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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